三年级第一堂实战课设在下午。
黎渊提前一刻钟来到训练场时,已经来了大半的学生。环形露天场地上铺着刻满防御法阵的灰岩石板,四周立着数十根玄铁桩,桩身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斩痕与焦印,是历年学生留下的"战绩"。
他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内的面孔。认识的不少——原主在这所学院混了两年多,虽然名声稀烂,但脸熟是肯定的。
很快,一道身影吸引了场中大半视线。
入口处,一个高挑的青年缓步走入。暗金色的短发剪得极短,露出线条利落的额角和下颌,浅琥珀色的眼眸淡漠平静,五官深邃,带着明显的北方边境血统特征。一身深蓝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痕。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直刃长刀,刀身灰扑扑的,看着毫不起眼,却让靠近他三步之内的几个学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新任实战导师,从北境要塞调回来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青年走到场地中央,目光平缓扫过在场所有学生,那视线不凌厉,却有种让被注视者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审视的压力。他开口时嗓音不高,却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耳中:
"我叫塞德里克·冯·格雷,本学期你们的实战课由我带。说三件事。"
"第一,我的课上,不要求你们打赢谁,但要求你们学会活下来。"
"第二,这条规矩没有例外。"
"第三,现在开始热身,绕着场地跑二十圈,跑完的来找我领训练木刀。"
全场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抱怨。但没人出声反驳——从北境调回来的导师,规矩向来如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黎渊跟着人流迈开步子,二十圈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灵武三阶的体魄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支撑这等强度的训练还是绰绰有余的。
跑到第十二圈时,他余光瞥见场边多了一道身影。
白色的校服裙,领口系着深蓝丝带,银发垂落肩侧,一张脸清冷得像初冬的霜。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与塞德里克低声交谈着什么,冰色的眼眸平静专注,身周几尺范围内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凉了几分。
伊利贝尔。
学生会主席来与导师对接事务,倒也正常。
黎渊没多看,收回视线继续跑。
第十五圈,呼吸开始加重,额角沁出薄汗。
第十七圈,步子沉了些许,小腿肌肉微微发酸。
第十九圈,他正准备提一口气冲刺最后两圈,意识深处那本沉寂多日的黑书忽然传来一丝异动——
很轻,像是平静水面被落下一粒石子。
他脚步微顿,旋即恢复正常速度,凝神沉入意识之中。
漆黑书页上,那枚灰绿色的【友善】词条边缘,正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词条内部悄然苏醒,试图向外渗透。而与此同时,黑书页面上那从未显现过任何纹理的暗色区域,有一道极其模糊的纹路正在时明时灭地闪烁。
像是门扉被叩响了。
黎渊心跳骤然加速。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稳住呼吸和步伐继续跑完最后两圈。待到冲过终点线,他一边大口平复喘息,一边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沉入意识深处。
那纹路还在闪烁,微弱却真实。
黑书开始向他展露更多东西。
原本只是一片混沌的页面深处,此刻浮现出四个大区的模糊轮廓。像是四扇紧闭的门扉并列而立,每扇门上都覆盖着浓稠的阴影,看不清门后的模样,只能隐约辨认门楣上刻着的符号——
第一扇门上盘绕着扭曲的藤蔓与破碎的镜面,气息阴冷潮湿。
第二扇门沾染着暗沉的血色与锋刃的冷光。
第三扇门笼罩在灰白色的迷雾中,轮廓虚幻不定。
第四扇门通体沉寂漆黑,没有任何纹理,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长久注视。
扭曲。噬战。历史。因果。
四个名字像是从他灵魂深处自动浮现的,并非由文字传递,而是一种直抵意识的认知。他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每个区域对应什么,可也仅止于此——门扉紧闭,门后的一切都隐在阴影中。
而此刻,那第一扇门上,原本光滑暗沉的表面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扭曲"之扉。
门扉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绿色光晕,与【友善】词条的光泽如出一辙。那光晕微弱得像烛火将熄前最后的挣扎,却在漆黑的意识空间中固执地亮着。
黎渊屏息凝视,发现扭曲之扉的表面上,浮现出一行针尖大小、几不可见的细密文字,像是被刀尖刻在金属上:
"当以友善之名伪饰者,其伪装终将被共感者洞悉。"
文字黯淡,尚未彻底成型,散发着几乎熄灭的微光。但仅仅是"存在"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心底翻起了惊涛骇浪。
所以词条激活的真正意义在这里——
单个词条本身不带来任何力量。它只是一把钥匙,在黑书对应的板块上凿出一道最浅的痕迹。当足够多的词条被激活,当这些痕迹被反复凿深、被不断夯实,对应的区域才会真正松动,门扉才会真正开启。
而现在,这扇门才刚刚露出一道缝。
黎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训练场上,大部分学生已经跑完,正三三两两地围在塞德里克身边领取木刀。他也抬步朝那边走去,步履如常,面色如常,唯有一双漆黑眼眸的深处,亮着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光。
身后不远处,伊利贝尔已经结束了与塞德里克的交谈,正转身离开。她走过他身侧时,冰色眼眸极轻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继续朝场外走去。
那一眼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切,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单纯只是确认他活着,确认他完好,像确认一件摆在固定位置的物件还在原位。
黎渊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沉浸在那扇被叩开的门缝里。
秩序扭曲。
这个词在他脑中盘旋,像一群刚刚破壳的幼鸟,羽翼未丰却已在奋力扇动。
他接过塞德里克递来的木刀,指尖触到粗糙的木质纹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发什么愣?"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高,却自带分量,"拿起刀,站到你该站的位置上去。"
黎渊抬眸对上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眼眸,唇角微微扬起:"是,导师。"
他转身走进队伍,深蓝制式的衣摆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
意识深处,那扇扭曲之扉上的纹路仍在闪烁,像一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