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黎渊是被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窗外的晨光还透着些许灰蓝,远处的钟楼尚未敲响第一遍预备铃。宿舍的隔音不算差,但隔壁房间的几个男生显然已经起了,正扯着嗓门争论昨晚某场牌局的输赢。
黎渊揉了揉太阳穴,翻身下床。
洗漱、换衣、整理头发,一套流程下来不到十分钟。他对着穿衣镜审视镜中的自己——银白短发随意拨了两下,深蓝制服穿得端正,领口系紧,袖口平整。眉眼褪去了晨起的倦怠,重新恢复成那副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出门时他顺手带上房门,沿着走廊往下走。
路过隔壁时,门正好从里面推开,一个红发少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黎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哟,渊哥,起这么早?"
原主的记忆跳出来——维克多·莱恩,男爵之子,修为灵武二阶,是原主在学院里为数不多的跟班之一,人憨胆大,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黎渊伸了个懒腰,向教室走去。
"等等我等等我,一起走。"维克多飞快地把门关上,又从里面拽出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跟上来,嘴里絮絮叨叨的,"渊哥你不知道,昨晚隔壁那群人打牌打到半夜,我愣是被吵得两点才睡着。今天第一节还是老奥古斯丁的课,完了完了,我肯定要在课上睡过去……"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黎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两人沿着石阶走下一楼,推开门,晨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主道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有的脚步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说笑,空气里漂浮着食堂面包的甜香和魔植叶片散发的微凉气息。
"对了渊哥,"维克多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听说了没?费恩那边好像组了个什么小圈子,最近在拉人。"
黎渊脚步未顿:"什么圈子?"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他请了不少人吃饭,还拉了几个人去校外的一家酒馆聚了好几次。"维克多挠了挠头,红发被挠得乱七八糟,"有人说是要搞什么课外修习小组,但我觉得不像——费恩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主动组过这种局?"
黎渊微微颔首,没接话。
他想起昨晚费恩的邀约,"几个朋友聚聚,喝两杯",一样的套路,一样的随和热络。之前他只觉得这人圆滑世故,如今有了扭曲之扉上那道划痕的提醒,再看这些举动,味道就变了。
费恩在拉人。拉的是谁?做什么用?和昨晚想拉他入局的是同一个事?
他没有答案,只是把这些信息在脑中归档,留待日后拼凑。
"你离他远点。"黎渊淡淡说了一句。
维克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渊哥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躲着走。"
两人走进教学区东翼的三号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阶梯式的座位上散落着深蓝色的身影,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
黎渊找了中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维克多自然在他旁边落了座。
不多时,一位身材瘦高、白发稀疏的老者缓步走入教室。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单片镜,手里夹着一本厚得能当武器的典籍,步履平稳,表情严肃。
奥古斯丁·怀特,瀚海学院理论课首席讲师,教授大陆历史与秩序法典两门课。据说他年轻时曾在教廷任职,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退了下来,到学院教书已有四十余年。原主在他的课上睡了两年的觉,连教材封皮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翻到第三章。"奥古斯丁将典籍放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今天我们讲大陆壁垒的起源与诸神契约的形成。"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黎渊从课桌里抽出教材,翻开到第三章。纸张泛黄,边缘卷了角,显然是被人翻过无数次。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工整的黑字,配有简单的插图和注释。
奥古斯丁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年长学者特有的从容与节奏:
"我们已知的艾瑟兰大陆,被一层无形的壁垒所包裹。这层壁垒自远古时代便已存在,隔绝了壁垒之外的混沌与虚无。而在壁垒之外,那些被典籍记载为'邪神'的存在——邪天之主、湮灭君主、腐朽之钟、原初饥饿——始终试图侵入我们的世界,将秩序瓦解为混沌,将存在吞没为虚无。"
"为了抵御这些入侵,诸神与远古先民订立了契约。正神们将部分力量赐予大陆的修行者,使其成为'神眷者',以此在壁垒上编织出更牢固的防护网。神眷者越是强大,壁垒便越是稳固,邪神的触手便越是难以渗透进来。"
黎渊听着,笔尖在纸上慢慢划动。
这段知识在艾瑟兰大陆几乎人人皆知,属于最基本的常识。但他注意到奥古斯丁在叙述"诸神与远古先民订立契约"时,用词非常谨慎——"正神们将部分力量赐予"和"以此在壁垒上编织出更牢固的防护网"之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神与人的关系定位,仿佛刻意回避了"谁依附谁"这个问题。
黎渊在笔记边缘打了个问号。
他想起冠礼宴那晚,父亲黎斯彻谈及"光明巡猎"时,说的是"肃清境内异端余孽,严查混沌信徒"。言下之意,邪神不仅从外部攻打壁垒,还会在内部渗透信仰、吸纳信徒。
而正神们的态度呢?
奥古斯丁没有说。课本上也没有提。
黎渊抬起笔,又落下了。
他隐约觉得这道选择题的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微妙。
课间休息时,维克多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黎渊没叫醒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了杯热茶。
刚端着杯子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一道白色的身影。
伊利贝尔站在走廊转角,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似乎刚从某个办公室出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距离不过三步远。
她的冰色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像确认不需要对话,便继续朝前走。
擦肩而过时,黎渊出于习惯,随口打了声招呼:"主席好。"
原本只是最寻常的客套,他也没指望对方回应。谁知伊利贝尔的脚步却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你……"她开口,声线清泠,像冰块轻碰杯壁,"今天没迟到。"
语气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事实。
黎渊端着茶杯,沉默了两秒:"嗯……所以,我应该把这当成表扬吗?"
伊利贝尔看了他一眼,冰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记录而已。"
她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白色裙摆转过走廊拐角,消失在视野里。
黎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热茶的雾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唇角的弧度。
记录而已。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位未婚妻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定期确认状态的"存档条目",确认完就关掉页面,绝不多停留一秒。
倒也挺省事的。
他端着茶走回教室,维克多还在睡,口水已经沿着手臂淌到了桌面上。黎渊坐下来,翻开教材,目光在"诸神契约"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随即翻到下一页。
意识深处,那扇扭曲之扉上的划痕依旧黯淡地亮着。
没有新增任何东西。
但这不妨碍他。
校园钟楼的预备铃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