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结束后,黎渊收拾好教材走出教室,维克多还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他犹豫了半秒,最终决定让那红毛小子多睡一会儿。
毕竟身边有这么一只熊猫国宝,不能怠慢了……
出了教学区,阳光已经彻底亮开了。魔植的莹蓝叶片在日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把主道两侧染成一片梦幻的颜色。
黎渊沿着主道往食堂走,步子不急不缓。脑子里还在转着奥古斯丁课上那些关于"诸神契约"的论述,总觉得有哪里没被说明白,像一顿饭吃到七分饱,明明还差一点,偏偏盘子已经撤了。
正琢磨着,余光忽然扫到主道右侧的花圃旁,几个熟悉的身影。
费恩·菲尔德站在花圃边沿的石阶上,正低头与面前两个学生说着什么。那两人黎渊都认识——一个是同年级的埃德蒙·克莱尔,出身骑士家族,修为灵武二阶;另一个是低一届的莉莉·班尼特,文职官宦家庭的女儿,天赋一般但成绩不错。
埃德蒙的表情还算自然,只是时不时点头附和。而莉莉却微微侧着身子,手指绞着制服裙摆,嘴唇抿得有些紧。
一种"不太愿意留在这里"的身体语言。
黎渊的脚步没有放缓,视线也只是看似随意地扫过。但扭曲之扉上那道灰绿色的划痕,在他目光触及那个场景的瞬间,轻轻亮了一下。
依然只是细微的提醒,没有传递具体信息。但他留意到了莉莉的姿态,也留意到费恩在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那是刻意制造亲密距离的姿态,通常用于"想要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场合。
他们没看见黎渊。费恩正专注于他的谈话,那两名学生也被他的话语牵住了注意力。
黎渊收回视线,继续朝食堂走去。
在尚未弄清费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之前,贸然介入只会打草惊蛇。
他现在需要的是观察、收集、等待。
食堂已经人声鼎沸。长条木桌旁坐满了学生,金属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混着高谈阔论与笑声,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嘈杂。
黎渊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份煎鱼配烤土豆,淋着浅金色的酱汁,冒着腾腾热气。
他刚切下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对面就有人坐了下来。
"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费恩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自然得像他们已经约好了似的。他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黎渊抬眼看他,面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费恩学长今天有空?"
"嗐,中午嘛,哪那么多忙的。"费恩笑着拿起叉子,随意地拨弄着自己盘里的食物,"刚才在花圃那边碰见两个低年级的,跟他们聊了几句。对了,埃德蒙·克莱尔你认识吧?他还提到你呢,说你成人礼那天穿的那身礼服挺好看的。"
黎渊切鱼肉的动作未停:"克莱尔家的?不太熟。"
"以后就熟了嘛。"费恩喝了口红茶,姿态松弛,话题像顺水推舟一样自然滑转,"说起来,我最近组了个课外修习小组,请了几位学长来讲实战经验和理论心得。有人已经来了,反响还不错。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又是这个。
黎渊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什么性质的修习?"
"就大家一起交流交流,没什么正式的。"费恩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有高年级的学长分享些课上不讲的东西,比如实战里那些容易踩的坑啊,还有些边境那边传回来的最新情报什么的。挺有价值的,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他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目光诚恳热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你好"。但凡是个正常人,面对这样一副真诚的面孔和看似无害的提议,都很难找出拒绝的理由。
但黎渊的感知里,扭曲之扉上的划痕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
他说不出具体的异样在哪里,也提炼不出明确的破绽。那震颤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预警,告诉他:
这层诚恳的外衣底下,水温不太对。
"听着确实不错。"黎渊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不过我最近课业有点紧,塞德里克导师那边给的训练量也挺大的,估计暂时腾不出时间。等过阵子适应了再说吧。"
费恩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如果不是黎渊正全神贯注地观察他的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丝极短暂的凝滞。
随即他重新笑起来,语气依旧热络:"行行行,不急不急。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啥时候有空了随时来,随时欢迎。"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红茶,随口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刚才上老奥古斯丁的课了吧?讲什么的?"
"大陆壁垒起源,诸神契约。"
"哦,那课我去年上过。"费恩笑得随意,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老奥古斯丁讲得挺细致的,就是有些东西他没说全。书上写的那些都是官面上的,实际嘛……"他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黎渊,语气轻飘飘的,"听说神眷者的赐福,其实是一种'交易'。神给你力量,你替神办事,各取所需。不然凭什么神要把力量平白给人呢,你说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语调依旧轻快,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八卦。但黎渊留意到了——他说到"交易"和"替神办事"这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目光也在黎渊脸上多停了半秒。
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黎渊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原来如此。这我倒没听人说过,长见识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却不多问,不深究,不接茬。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把话题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费恩看着他,面上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什么。
"我也是听人说的,真假难辨。"他耸了耸肩,把话题收了回去,"嗐,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鱼凉了腥。"
之后的谈话便彻底回到了闲散日常的轨道——哪个导师脾气臭、哪家酒馆的烤鸡不错、谁在假期里又突破了一阶之类的琐碎八卦。费恩全程保持着亲切随和的姿态,热络而不越界,圆滑而不油腻。
一顿饭吃完,费恩起身拍了拍黎渊的肩:"行了,不耽误你午休了。下次有空一定来坐坐啊。"
黎渊点头微笑:"一定。"
目送费恩端着空餐盘汇入人流,那副圆滑随和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自然而不起眼。
黎渊坐在原位没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
交易。替神办事。
费恩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知道神眷者的真相,试探他对"赐福"这种上层叙事的态度。可如果把这两句话放在"费恩在拉人入伙"的背景下再看,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他招募的,恐怕不是什么课外修习小组成员。
黎渊将水杯中最后一口饮尽,站起身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口,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铺在主道上,暖融融的,把所有建筑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远处传来低年级学生嬉闹追逐的笑声,清脆得像碎银撒了一地。
一切都很正常,很美好。
黎渊把手插进裤兜,沿着主道慢慢往回走。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泛着温和的光。
他想起课上奥古斯丁关于"诸神契约"的讲授,想起父亲和母亲在冠礼宴前那番关于"正义、秩序、光明"的教诲,想起菲尔德伯爵冠礼宴上笑容满面地说着"世子好福气",想起费恩提到神眷者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几条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块,摊在他面前,形状各异,边缘模糊,暂时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他隐约觉得——
这幅拼图的中心,可能压着什么比学院小团体、贵族社交圈更大的东西。
黎渊沿着主道拐了个弯,往宿舍方向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灰白石板上安静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