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课。黎渊本打算回宿舍补个午觉,但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他调转方向,朝学院图书馆走去。
瀚海学院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中轴线的末端,是一座灰白石砌的圆形穹顶建筑,外观沉稳厚重,上百年的藤蔓攀附着外墙,在午后的光影里投下深浅交错的绿意。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旧纸、木蜡和微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安静的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黎渊在入口处的索引台前停了一会儿,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里共分四层,一二层为公开阅览区,三层为高级权限区,需要导师推荐才能入内,四层据说是档案仓库,大部分时间锁着门。
他径直走向二层靠里的历史与神学分区,在层层叠叠的高耸书架之间穿行。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脊颜色深浅不一的典籍,有些还贴着褪色的标签,像是多年没人碰过。
他随意抽了几本,封面分别是《大陆壁垒简述》、《诸神纪年》、《秩序法典通释》。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阳光透过高窗倾泻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先翻开了那本《诸神纪年》。
书页泛着陈旧的金色,手写体的黑字工整流畅,配有精致的彩绘插图。开篇便是关于远古诸神的叙述,用词庄严堂皇,将诸神描述为"守护者"与"契约者",每一段都强调着正神对人类的恩赐与庇佑。
读了几页,黎渊微微皱眉。
和奥古斯丁课上讲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措辞更加华丽,更富赞颂色彩。但同样的问题依然存在——它只说"诸神赐福",却不解释"为何赐福";它强调"神眷者的强大能加固壁垒",却不描述这加固背后需要付出什么。
像一本精心雕琢的宣传册。
黎渊将《诸神纪年》合上,放到一旁,翻开那本《秩序法典通释》。这本是纯粹的法典解读,内容干燥枯燥,满篇是条款与判例的排列堆砌,与原主记忆里父亲日常提及的"以法度治民、以武力护世"一脉相承。他翻了十几页便失去了耐心,将书也合上,放回桌角。
只剩最后一本,《大陆壁垒简述》。
这本最薄,封面也已磨损得厉害,甚至看不清原来的书名烫金。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印刷年份——距今一百七十年,算得上老书了。
前几章的内容依旧是大路货:壁垒的构成、诸神的契约、邪神的威胁。但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段用不同于正文的墨色笔迹手写的批注,字迹细瘦潦草,像是有人用极快的速度、极轻的力道在书页边缘留下的,若非光线恰好从某个角度斜射过来,几乎难以察觉。
黎渊凑近了看。
"神赐非恩,神取为实。信仰者供奉,眷者献身。神得权柄而长存,人得庇护而苟安。所谓契约,本质如是。"
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黎渊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
他反复看了三遍这段批注,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地印入脑海。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发现同一只手笔迹在后面几张纸的边缘断断续续出现过,像是同一个人在阅读过程中不断留下的思考碎屑,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圈了起来,还有些后面跟着问号和叹号交错排列的符号。
在接近末尾的某一页,又有一行批注,比前面的更加潦草,像是书写者的情绪在写下这句话时出现了某种波动:
"何为正?何为邪?神之分野,不过阵营之别。邪神欲吞壁垒以取食,正神欲守壁垒以收租。两者所争,唯此而已。"
最后两个字"唯此而已"的笔画有些颤抖,收尾处拖得长长的,像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才被拿起。
黎渊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高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尘埃在光柱里安静地浮动。远处有人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闭了闭眼,把这些话存放在心里一个单独的角落,暂时不去评判对错,也不急着采信或否定。
但就在他合拢意识、准备将这些信息归档的瞬间——
漆黑的书页上,那扇扭曲之扉的灰绿色划痕忽然猛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全新的、极度模糊的轮廓在他意识深处悄然浮现,尚未成型,只是一团飘忽不定的暗影,蜷缩在书页的角落里,像一粒正在酝酿的种子。
黎渊凝神细看,那轮廓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挣扎地凝聚,线条一明一灭,像一颗心脏跳动时泛起的光晕。
它尚未诞生文字,尚未浮现名称。
但它存在。
一缕极其细弱的、冰凉而粘稠的气息,从那个模糊的轮廓中渗出,像从深井底部飘上来的水雾,轻轻缠绕在黎渊意识中"正神与邪神无本质区别"这个想法周围,缓缓收拢。
黎渊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干净、温热、指节分明,没有任何异样。但意识深处那团尚未成形的轮廓却仍在微微脉动,像某种东西在缓缓生长,等待被浇灌、被确认、被彻底推入现实。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握成了拳,松开,又握紧。
他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上原本的位置,书脊朝外,与旁边其他老旧典籍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从未被动过。
走出图书馆时,午后的阳光铺满了石阶,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带着草木在日照下蒸腾出的微涩清香。远处几个学生从草坪上跑过,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黎渊在石阶上站了片刻,迎着光眯了眯眼。
他将意识重新沉入深处看了一眼——那团模糊的轮廓还在,蜷缩在书页角落,黯淡却真实地存在着。
像一只尚未破壳的雏鸟,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黎渊走下石阶,沿着主道朝宿舍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每一步都踩在暖融融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