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黎渊过得很规律。
早起、上课、训练、图书馆、回宿舍。
像一台刚校准过的机器,精准而平稳地运转着。
塞德里克的实战课每周三次,每次都是雷打不动的体能拉练加对抗练习,强度逐日递增,不少学生叫苦连天,黎渊却逐渐摸到了几分节奏。二十圈变成了二十五圈,木刀格挡升级成了对攻练习,塞德里克会在每次对抗结束后简短地点评几句,话不多,却刀刀见血。
"你右肩下沉太快,对手可以预判你的出刀路线。"
"后退时脚跟先着地,这是习惯性示弱,改掉。"
"防守时眼睛盯着对手的刀,不是盯着对手的脸。刀往哪走,人才往哪走。"
黎渊把这些话一句句记在脑子里,回到宿舍后在空房间里反复练习动作,直到身体记住正确的发力轨迹为止。灵武三阶的体魄在几天的系统训练后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肌肉线条比刚来时硬朗了几分,出刀的速度和准度也有了细微的进步。
但真正的变化,在更深处。
那团模糊的轮廓蜷缩在诡序之书的角落,每一天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实。它没有变成文字,没有浮现名称,只是从一团几乎看不见的虚影,变成了勉强能辨认出"圆形"的边缘——像一枚被雾气包裹的种子,正在一点一点挣脱外壳。
黎渊每天早晚都会沉入意识观察它一次。他无法催动它的生长,也无法干预它的形态,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不受控制地、安静地、固执地成形。
与此同时,一种细微的变化开始渗入他的日常感知。
第三天清晨,他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前方一位女生不小心将餐盘打翻,汤汁泼了满地。旁边几个学生立刻围上去帮忙清理,有人递手帕,有人喊了管事来拖地,七嘴八舌地安慰着那个红了眼眶的女生。
一切都很温暖,很友善。
黎渊站在三步之外,端着空餐盘安静地等着。他的感知里那些"友善"的表层是干净的、真实的——他没有看到灰绿色的光晕,没有察觉到任何伪装的痕迹。这些人是真心地在帮忙。
他很清楚这一点。
但就在他确认完这个事实的那一刻,意识深处那团模糊轮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一缕冰凉的触感沿着感知的末梢蔓延开来,在他脑海中无声地落下一句话:
"如果她打翻餐盘的时候,没有人帮她呢?如果围过来的人嘴上说着关心,脚却在悄悄退后呢?"
这念头来得突兀而自然,像水底冒起的气泡,无声无息地浮上水面。
黎渊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快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让它继续蔓延,也没有深究它从何而来。但那个问题的残影却在他脑中滞留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不急不躁地等着主人腾出时间来招待它。
第四天傍晚,塞德里克的实战课结束后,黎渊留在训练场上多练了半个钟头。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场地里反复练习出刀、撤步、格挡、反击的连贯动作,汗水从额角沿着下颌滴落在灰石板上,很快蒸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魔法灯柱次第亮起,将训练场照得亮如白昼。
他练到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才收起木刀准备离开。转身时却看见塞德里克站在场边的廊柱下,双手环抱,不知已经看了他多久。
暗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加练是好事。"塞德里克开口,声音不高,"但要注意节奏,过度消耗只会让肌肉记忆变形。每天加练的时长固定在三刻钟内,超了反而有害。"
黎渊点头:"是,导师。"
塞德里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与训练毫不相干的话: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黎渊微微一怔:"还不错。怎么了?"
"没事。"塞德里克收回视线,转身往场外走去,语气平淡,"你看起来比刚来那几天累。注意休息。"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稳而快,暗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黎渊站在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塞德里克看出来了。虽然他只说"累",但他看出来的恐怕不仅仅是体力消耗的疲惫。黎渊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几天他的睡眠确实不错,体力也跟得上训练强度,但精神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轻度紧绷",像一根弦被调到了比正常高半度的音上,音准还在,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了干爽的衣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已深,几颗星子悬在天幕上,冷而远。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维克多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闷闷的,带着某种笨拙的安宁。
黎渊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
那团模糊的轮廓还在。比昨天又凝实了一分,边缘的线条清晰了一些,开始显露出某种近似的形状——像一枚闭合的、蜷缩的、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的……眼。
只有一只眼。
合拢着,尚未睁开。
黎渊凝视着它,感受着那缕从裂纹间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冰凉气息。
他不害怕。
他只是忽然想知道,当这只眼睁开的时候,他会看到什么。
他睁开眼,下了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书——其中一本《大陆壁垒简述》被他特意留在了最上层。
他没有重新翻开它,只是看着它泛黄的书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书推到了桌角最不起眼的位置,用另一本书盖住了它。
熄灯。
黑暗涌上来,将他吞没。
黎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意识深处那只合拢的眼安静地蜷缩在书页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
它在等。
他也在等。
慢慢地,睡意漫上来,像水淹过沙滩,将他安静地包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