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黎渊把纸条塞进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缝。下午他照常上了奥古斯丁的理论课，今天的主题是"神眷者的历史沿革与身份认定"，老者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翻着泛黄的讲义，声音平直如常。
"神眷者的认定自古便有明确界限。据诸神契约第三条之规定，神眷者的资质在个体出生之时便由神灵选定，烙印于灵魂本源之中。此烙印难以后添，不可转移，不可人为复制。"
黎渊握着笔的手没有停顿，在笔记纸上如实写下这段话。他注意到教室里几个学生的表情在听到"难以后添、不可转移、不可人为复制"这几句话时或多或少地出现了波动——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视线，有人咬了一下嘴唇。那些都不是神眷者的学生。
奥古斯丁继续往下讲："神眷者的身份固化并非出于人为选择，而是契约本身的规则使然。获得此身份的个体自出生起便承担着与权柄相应的义务，在秩序体系中天然负有维护壁垒之责。"
课间休息时维克多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闷声说了一句："所以神眷者从一出生就比我们高一等呗。"
他这话说得随意，声音不大，音量刚好够旁边的黎渊听见。黎渊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没有接话。维克多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怨气，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的"陈述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接受这个设定，像接受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只是偶尔在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会觉得有点闷。
黎渊在笔记本边缘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问号，然后合上了本子。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塞德里克今天安排了耐力对抗，两两一组持续交换攻防直至一方力竭为止。黎渊被分到了和科恩·布鲁克一组，对方的体格优势在长时间对抗中逐渐体现出来，到了后半段黎渊的防守开始出现破绽，被科恩一记重劈震得虎口发麻，木刀差点脱手。
"停。"塞德里克叫停了对抗。他走过来看了看科恩："体力分配有进步，后半程的发力质量没有明显下降。"然后转向黎渊，"你的问题还是老样子，前段消耗太大，后半段体力跟不上之后防守动作就变形了。回去练节奏控制，把发力节奏拉平均。"
黎渊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点头应下。塞德里克转身走后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木刀，重新握紧，走到场地边缘靠着铁桩平复呼吸。
今天的训练中他刻意压制着自己。他能感觉到【疯狂】词条在意识深处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只睡着了的野兽，如果他在对抗过程中松懈对它的封闭，那些溢出的气息可能会让他的出刀速度更快、力量更猛。
但他不想碰它。
塞德里克的训练是用来打磨基础、建立肌肉记忆的，不是用来测试词条力量的试验场。在没有彻底摸清【疯狂】的真实用途和代价之前，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它的存在。
训练结束后他冲了澡换回常服，沿着主道往食堂走。走到半路时看见前方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魔植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和上次在后山岔道口时一模一样。但这次黎渊走近时她没有把纸条递过来，而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合上书说了一句话。
"费恩今早找过莫里斯。时间是早课开始之前，地点在联络处办公室后面的小回廊。只有他们两个人。"
黎渊的脚步没停，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你派人盯的？"
"嗯。对方没有发现。"伊利贝尔同样保持着自然的步速，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保持着一个正常的、看起来像偶遇同行后聊两句的距离，"费恩给莫里斯递了一样东西，隔着距离看不清楚轮廓，但大小像一张折起来的信封或卡片。莫里斯接过去之后没有当场打开，直接放进了内袋。"
黎渊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信息的含义。费恩从言语试探升级到了实体传递。这意味着他对莫里斯已经有了足够的信任预判。
"你打算跟那张信封的流向？"他问。
"已经安排了。"伊利贝尔语气平淡，"莫里斯下班后会经过镇上的邮局，如果他中途停下来投递或转交什么东西，会有人记录。"
黎渊点了点头。两人又并肩走了几步，在岔路口分开时伊利贝尔的步子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透："费恩今天傍晚是不是又邀你今晚过去？"
"还没有，但按照他的节奏，应该快了。"
"嗯。"她收回视线，"如果今晚他邀你，去。莫里斯那边傍晚有动静的话，两边的信息可以互相印证。"
她说完沿着岔路走了，白色的裙摆很快被暮色中渐起的薄雾掩去了轮廓。黎渊继续往食堂走，脑中把今早和傍晚两条线索并排放好。
费恩给了莫里斯一张信封，莫里斯接了过去放进了内袋。如果今晚费恩在聚会上提起什么话题与"信封"的内容相呼应，那就基本可以确认那张信封是某种指令或联络凭证。
他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去，晚间的喧闹和热气迎面涌来。他端着餐盘找了位置坐下开始进食时，手侧的通讯器震了一下。学院内部的短消息，来自费恩："今晚有空来坐坐不？七点半老地方。"
黎渊看了一眼消息，把通讯器扣在桌面上，继续吃他的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费恩的节奏在加快。也许和他终于"愿意来坐坐"这件事有关——多了一个需要消耗精力去维护和引导的对象，费恩在其他线上的行动相应地被推得更快了些，试图在注意力分散之前把该落定的棋子落完。
黎渊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晚风迎面吹来，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在被深蓝色缓慢吞噬。
然后他抬手给费恩回了一条消息："好，七点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