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艾莉希雅在魔王城门口扎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我被迫养成了一些新习惯。
比如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自动醒。闹钟？不需要。圣光爆弹砸外墙的震动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比如吃饭的时候，旁边会多出一个人。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端着碗，一个坐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坐在食堂里面靠门的位置，中间隔了大概两米。婆婆有时候会端着汤壶出来，挨个加汤，谁也不偏袒。
比如下午处理文件的时候，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能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粉色的人影正在对着空气挥舞魔杖。
"她在干嘛？"盖伊有一次凑过来问我。
"练习新魔法。"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上次说要去研究新战术。"
"您连这个都记得。"
我把手里的文件拍在他脸上。
———
进入第三周的时候，事情出了点变化。
那天下午下了大雨。西部的雨不算多，但一来就是倾盆级别，砸在魔王城的旧墙面上，听着像有人在外面拿石子扔窗户。
我坐在办公室里，裹着一条薄毯子，对着一堆库存清单发呆。这种天气没法去仓库——顶楼漏雨，上次去的时候差点踩滑摔下去。
"林科长——"
门被推开。盖伊的眼镜上全是水雾。
"你把门关上。"我说，"走廊漏风。"
"不是，外面——"
"又怎么了？"
"她、她的帐篷——漏雨了。"
我放下笔，看了盖伊三秒钟。
"然后呢？"
"然后她现在没地方待。"
"让她飞回去啊。圣光之城飞回去才二十分钟。"
"她说今天是宿敌作战日，不能擅自离岗。"
我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魔王城正门前面的空地已经积了一层水，那顶粉白色的帐篷在雨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沉默了十秒。
"……把她叫进来。"
"啊？！"
"让她到食堂待着。那里至少不漏雨。"
盖伊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出去了。
———
食堂里，婆婆已经在壁炉里升了火。
魔王城的壁炉是整栋楼最值钱的东西——前代魔王花了大价钱装的火系魔力炉，不需要柴火，输入魔力就能供热。问题是眼下整个魔王城能给它输魔力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全靠婆婆手动烧木柴。
艾莉希雅坐在壁炉旁边，浑身湿透。她的魔杖靠在椅子边上，杖尖还在滴水。粉色的裙子沾了泥，头发也塌下来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跟平时那个自信爆棚的粉色死神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给。"婆婆把一碗热汤塞到她手里，又递了一条干毛巾，难得地没说话。
"谢谢。"艾莉希雅接过汤碗，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我在她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这是正常处理事务"，而不是"我在关心你"。
"帐篷修得好吗？"
"等雨停了就行。骨架没坏，布面渗水了而已。"
"营地选得不好。那个位置地势最低，下雨肯定积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挪？"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挪远了就不算驻扎了。"
"谁规定的？"
"我自己。"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外面雨声噼里啪啦。壁炉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湿漉漉的发梢映成了淡金色。婆婆在旁边削土豆，刀和砧板的节奏不紧不慢。
"林夜。"
"嗯？"
"你为什么要让我进来？"
我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因为淋雨会感冒。感冒了就不能跟我打。你一天不打，协会那边就觉得我搞鬼，然后就要派人来调查。麻烦。"
"哦。"
"所以你最好别生病。浪费我时间。"
"原来是这样。"
婆婆削土豆的节奏顿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真话。"婆婆头也不抬。
"婆婆！"
"他每年冬天都给骷髅兵们买棉衣。骷髅不怕冷。但他买。"
整个食堂安静了两秒。
艾莉希雅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不用看我。"我把视线移开，"婆婆年纪大了，说话糊涂。"
"我才六十八。"婆婆的语气平淡如水。
———
雨下到傍晚才停。
我站在城堡门口，看着门前的积水。艾莉希雅去检查帐篷的情况，我在等她的反馈。
"布面泡水了，今天不能住人。"她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你今晚怎么办？"
"飞回去。"
"飞回去要二十分钟，现在天快黑了。西部荒原晚上的魔物虽然不强，但打起来也烦。"
"我有圣光——"
"我知道你有圣光裁决。你每次出手都惊天动地，方圆十里都知道你在哪。省省吧。"
她歪头看我："那你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三秒。
"魔王城里有空的宿舍。"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起来，那种光芒我太熟悉了——猎人看见猎物时的表情，找到了新玩具的表情。
"你让我住进魔王城？"
"不是住。是借宿。今晚。就一晚。帐篷干了你马上搬回去。"
"哦。借宿。"
"对。"
"你怕我住远了打不到，影响你的'日常训练'对吧？"
她学着我刚才的话，语气拿捏得跟真的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用我的借口来呛我。"
"不能。"
她笑了。那种笑容跟白天那种兴奋的笑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听到了一句无聊的笑话，然后发自内心地勾起了嘴角。
———
那晚魔王城的气氛很奇怪。
最早发现她住进来的是骷髅三兄弟。它们在走廊尽头看到她，动作整齐地停止了扫地，集体转过头——虽然骷髅没有表情，但那个转头动作足够表达一切了。
盖伊的反应更为直接：他抱着一叠文件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走廊上站着的艾莉希雅，文件全撒了。
"放松，她住一晚就走了。"
"您确定？"
"我确定。"
"您上次说'我去跟她谈谈'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少废话。"
婆婆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平静地多铺了一张床位，多放了一条毯子在房间门口，临走的时候说了句"厕所走廊尽头左转"，语气跟在食堂里报菜名一模一样。
艾莉希雅被安排在三楼最东边的空房。我特意挑的——离我的宿舍最远。理由？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不想住在隔壁。
但躺到床上之后我发现，距离的近远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魔法少女协会排名第三的强者，此时此刻就住在魔王城的三楼。
我把枕头压在脸上。
"都是什么事儿啊。"
———
第二天早上。
没有圣光爆弹。
没有"魔王军的最终BOSS给我出来"。
整个魔王城安静得不正常。
我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只好爬起来，穿上拖鞋，顺着走廊走到三楼。
东边的空房门口，一条粉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枕头压在最上面，旁边是她的魔杖。
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
艾莉希雅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头发散开铺满了半个枕头。
她睡得很熟。
连我推门的声音都没吵醒。那个"一击必杀的粉色死神"，在魔王城的旧房间里，睡得跟普通人一样安稳。
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房间的路上经过食堂，婆婆正在倒牛奶。
"她还在睡。"
"那就让她睡。"婆婆把一杯牛奶推到我面前，"让那孩子多睡一会儿。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你，她也累。"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有点甜。婆婆加了蜂蜜。
"婆婆。"
"嗯？"
"早上也别叫她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多倒了一杯牛奶，放在了桌上。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
"热好了自己喝。别打扰林科长办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