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雅借宿魔王城的消息，只用了一天就传回了魔法少女协会总部。
不过传播路径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是盖伊说漏嘴了，或者婆婆在集市上跟人闲聊的时候不小心透露的。但实际情况是——评估员的那份例行报告。
三周前来魔王城做"战况评估"的那个灰制服中年男人，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备注。我后来才知道那行备注的内容：
"攻击方（辉光之心）与防御方（目标林夜）存在非战斗接触。观察到共进餐食、日常对话等行为。疑似建立超出宿敌关系的互动模式。"
"超出宿敌关系"。
就五个字。但这五个字在协会内部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
圣光之城，米德加尔。
魔法少女协会总部大楼看上去像一座教堂——高耸的尖塔、彩色的玻璃窗、入口处刻着"以爱与正义之名"的大理石铭牌。但里面的人干的事，跟"爱与正义"经常没什么关系。
三楼的会议室里，情报部长米歇尔正盯着面前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的桌子上永远堆着三样东西：文件、咖啡、以及一个写着"世界和平进度表"的文件夹——那是她的得意之作，每周更新一次，把协会名下的所有宿敌关系量化成进度条和KPI。
此刻，"辉光之心 vs S级目标林夜"这行的进度条，旁边被人画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超、出、宿、敌、关、系。"
米歇尔一字一顿地把评估报告上的备注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下属。
"解释一下。"
下属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她飞快地翻了几页。
"根据评估员的现场观察，辉光之心与目标在日常接触中出现了若干非敌对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目标所在设施内共进餐食、长时间非战斗对话、以及——"她停顿了一下，把文件往前翻了半页，"——目标曾在雨天主动为辉光之心提供避雨场所。"
米歇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看到好消息的笑。是那种"这件事可以利用得很漂亮"的笑。
"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米德加尔的中心广场，巨大的魔法投影屏幕上正在播放本周的人气魔法少女排行榜。排名第三的位置上，艾莉希雅·辉光的照片旁边，显示着「本周战斗记录：4次——低于平均水平」。
"辉光之心是我们排名第三的王牌。她突然对一个小城市的S级目标投入了超常规的关注，连续三周驻扎前线，甚至发展出非敌对互动——"米歇尔转过身，"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戴眼镜的下属小心翼翼地说："……她的忠诚度可能有问题？"
"不。"米歇尔摇了摇头，"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能怎么讲。"
她在会议室里缓缓踱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你想，一个排名第三的王牌魔法少女，主动驻扎在最危险的前线，独自面对S级威胁长达三周。这叫什么？"
"叫……勇敢？"
"叫敬业。"米歇尔纠正她，"而且是完美的宣传素材。"
"可是评估报告里写了'非战斗接触'——"
"谁说非战斗接触就不是战斗？"
戴眼镜的下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米歇尔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评估报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笔。她在"超出宿敌关系"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词改一下，不要用'超出'——换成'深度博弈'。"
"……深度博弈？"
"对。'辉光之心与S级目标展开高强度深度博弈，战斗形式从正面交锋扩展至心理战、消耗战、情报战等多种维度。策略之精湛，堪称新一代魔法少女的典范。'"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把这句塞进下周的人气榜战报里。再配两张她在前线驻扎的照片——记得挑好看的。"
下属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记完之后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部长……这些内容会不会太夸张了？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辉光之心在那个目标身上看到了什么——"
"够了。"米歇尔的声音变冷了一度，"首先，我们情报部门的职责是提供情报，而情报的价值在于如何呈现。其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世界和平进度表"，轻轻弹了弹纸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世人发现魔王军真的已经完全不具备威胁了，我们协会还靠什么申请下一年的预算？"
会议室安静了。
窗外，巨大的魔法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通知——「本月宿敌对决最高热度排行已更新」。第一名是「圣剑姬 vs 第七魔将」，热度值三百二十万。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粉丝的评论和应援表情。
"没有反派，就没有魔法少女。"米歇尔淡淡地说，"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去干活吧。"
———
同一天下午，魔王城。
我正在仓库里跟一台坏掉的魔导温控器作斗争的时候，盖伊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本杂志。
"林科长！！！"
"别喊，我在拧螺丝。"
"您得看这个——！"
他把杂志拍在我面前的工具台上。
那是魔法少女协会的官方周刊——《爱与正义月刊》。封面印着一位我不认识的魔法少女，标题用巨大的烫金字体写着「本期独家：辉光之心惊心动魄的前线对峙！」
我愣住了。
翻开杂志，第三页是一整版的专题报道。配图是艾莉希雅站在魔王城门口挥舞魔杖的照片——角度找得很好，逆光，裙摆飘得恰到好处，看起来气势十足。如果不认识实情的话，确实会觉得她的对手是个穷凶极恶的大反派。
然后我看到了文字。
"……S级目标林夜，魔王军现任实际领袖，实力深不可测。辉光之心已与之展开长达三周的'深度博弈'。据协会情报部评估，双方目前处于心理战消耗阶段。辉光之心以驻扎前线的方式持续施压，目标则在表面平静之下暗藏杀机——"
我放下杂志。
"盖伊。"
"在。"
"'实际领袖'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您？"
"'实力深不可测'？"
"那个……可能是文笔修饰？"
"'暗藏杀机'？"
盖伊不说话了。
我把杂志翻到后面的读者来信栏。那里有一个小板块叫"本刊投票：你认为辉光之心能打败他吗？"
投票结果：能 79%，不能 21%。
下面还有一堆读者留言。我随便扫了几条——
"辉光大人加油！把那个魔王干部彻底打倒！"
"好甜！！！宿敌CP我磕了！！！"
"等等，这个S级目标长什么样的有没有照片？"
我把杂志合上，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盖伊。"
"在。"
"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去自由港的房产中介那边问问——那边的房价涨了没有。如果还没涨，我明天就搬。"
———
晚上，艾莉希雅来食堂还碗的时候，我把杂志放在了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封面，表情波澜不惊。
"哦。这个。"
"'哦'？"我指着那篇专题报道，"你们协会把我写成了'实力深不可测的最终兵器'。还说你正在跟我展开'深度博弈'。还有粉丝在磕我跟你的CP。"
"CP是什么？"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装不懂。"
她拿起杂志翻了翻，然后放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婆婆做的土豆。
"写得挺好。"
"好什么好！这下全大陆都以为我是最终BOSS了！"
"你本来就是啊——至少在我这边是。"
"我是管仓库的！"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我，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忍住没说。
"怎么？"
"没什么。"她夹起第二块土豆，"只是觉得……就算协会把你写成那样，真正站在你面前挨了你五年都没打倒你的人是我。我自己有判断。"
"等一下，才三周。不是五年。"
"感觉像五年。"
"那是我难打还是你效率低？"
"闭嘴。"
她低下头继续吃。但我看到她的耳朵有点红了。
食堂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窗外是西部荒原一望无际的夜空。婆婆在厨房里洗锅，水声哗啦哗啦。
"林夜。"
"嗯？"
"那个杂志上说我们正在'深度博弈'。"
"那是你协会的人在瞎编。"
"我知道是瞎编。"她把筷子放在碗上，"但你不觉得——这个词本身，不算难听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
她说完端起碗站起来，把碗放到厨房窗口——这是她搬出去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吃完饭自己收碗。婆婆说这叫"教养"，我说这叫"潜移默化的渗透"。
"明天还打？"
"打。"她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而且明天我不要'深度博弈'——我要你真的来打。躲也算。但至少认认真真地躲。"
"什么意思？"
"就是别用那种'反正你也打不死我所以我随便你怎么打'的态度。"她的声音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你每次都不躲——不是躲不掉，是不屑躲。"
我张了张嘴。
她说对了。我确实没认真躲过。因为知道反正魔力共鸣核会自动挡，所以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没把她的攻击当回事。
那不叫防御，那叫不在意。
"……行。"我说，"明天我认真躲。"
"好。"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食堂里安静下来。婆婆的洗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转过头，发现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正看着我。
"看什么？"
"没看什么。"婆婆转身回了厨房，嘴里嘟囔了一句——
"年轻人就是爱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