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艾莉希雅照例七点零三分出现在魔王城门口。魔杖举起,圣光爆弹蓄力,粉色光芒在杖尖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
她大概以为我又会站在窗口喊"等等"或者直接钻地洞。
但我没有。
我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双手插兜,等她扔。
"你——"她愣了一下,"不跑?"
"说了今天认真躲。"
"真的?"
"扔就是了。"
她看了我两秒,确认我不是在诈她。然后笑了——那种猎人看见猎物主动走出灌木丛的笑。
"圣光爆弹——!"
光球砸过来的时候,我侧身。
没挡,没硬扛,就是单纯地侧了一下身子。光球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轰在身后的城墙上,碎石飞溅。
艾莉希雅的眼睛亮了。
"躲开了?"
"嗯。"
"再来!"
第二颗。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它从我腰侧掠过。
第三颗。我蹲下去,它从头顶飞过。
第四颗。我往左一扑,翻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站起来。这次没那么潇洒——膝盖磕在了碎石上——但确实躲开了。
"哈!"艾莉希雅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你果然会躲!之前是故意不躲的吧!"
我没回答。因为第五颗已经来了。
———
这场"认真躲避"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从城门口打到城墙根,从城墙根打到后院,从后院打到废矿洞入口附近。艾莉希雅的攻击频率越来越快,我的体力消耗也越来越大。
说实话,认真躲比不躲累多了。不躲的时候,魔力共鸣核自动处理一切,我只需要站在原地当个靶子。但认真躲意味着我得用肉身反应去判断每一发魔法的轨迹、速度和落点——这对一个D级魔力、体能平庸的前社畜来说,简直要命。
最终,当我第七次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发软扶着一块石头喘气的时候,艾莉希雅也停了下来。
她也在喘。
不是那种"热身完毕"的喘,是真的累了。连续四十分钟不间断攻击,就算她是A级魔法少女,魔力消耗也不小。
"不……不打了?"我靠在石头上,上气不接下气。
"休、休息一下。"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魔杖横放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粉色的裙摆上。
我也找了个石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米,各自喘各自的。
荒原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远处有几只低级魔物在窥探,但看到这边两个人类的气场,远远地绕开了。
"你比我想的灵活。"艾莉希雅先开口。
"我以前打羽毛球。"
"什么?"
"以前世界的一种运动。就是两个人拿拍子把一个球打来打去。"
"听起来很无聊。"
"确实挺无聊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风声呜呜地刮。
"你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视线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普通。"我想了想,"没有魔法,没有魔物,没有魔王军也没有魔法少女。普通人过普通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听起来也很无聊。"
"是挺无聊的。"我笑了一下,"但无聊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被魔法少女一炮轰了。"
"你这不还是被轰了。"
"……对。被轰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魔杖。
"你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我回忆了一下,"懵。特别懵。前一秒还在加班,后一秒就站在一片荒地上。有人把我捡回魔王城,告诉我'你是魔王军的人了'。我说'我不干',他们说'不干也得干,你没别的地方去'。"
"就这样?"
"就这样。连个穿越福利都没给。别人穿越有系统有金手指有老爷爷,我穿越给了一张后勤部的入职通知。"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认真听。
"后来呢?"
"后来就干了三年。管仓库、做账、催报表。魔王在的时候还好,至少工资按时发。他跑了之后就……你看见了。"
"你不恨他?"
"恨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穿越我的。要恨也该恨把我弄到这来的那个东西——如果存在这么个东西的话。"
风又吹了一阵。我决定也问她一个问题。
"你呢?为什么当魔法少女?"
她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我觉得很帅。"
"啊?"
"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魔法少女在镇子上巡逻。白色的裙子,金色的光,飞在天上。"她的语气变轻了,"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我也想变成那样。"
"所以就报名了?"
"对。七岁进协会预备班,十三岁正式成为魔法少女,十五岁升到B级,十七岁拿到A级,排名第三。"她把每个数字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到现在五年了。"
"五年。"我重复了一下,"你才……十八?"
"嗯。"
我看着她。十八岁。我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才十五。换句话说,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在打反派了。
"你有没有想过不当魔法少女?"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
"为什么会这么问?"
"好奇。你从七岁就进协会了,等于从小就被'魔法少女'这个身份绑着。没想过试试别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我以为她不想说,正要换个话题的时候,她开口了。
"想过。"
"然后呢?"
"然后发现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笑了一下,有点苦涩,"除了打架,我什么都不会。做饭不行,方向感没有,跟普通人聊天也不知道聊什么。上个月去镇上买东西,店员问我要什么,我说了三遍他还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因为你说话自带魔力扩音?"
"不是。是因为我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从小在协会长大。吃的用的穿的,全都是协会发的。我不知道市面上的东西怎么卖,不知道菜价,不知道怎么砍价。第一次去集市,看到一颗白菜卖三十铜币,我觉得好便宜,买了五颗。后来被同期的魔法少女笑了一个月。"
"三十铜币的白菜不便宜吧……"
"是吗?"
"正常价五铜币。"
"…………"
她把脸转开,耳朵又红了。
我忍住笑,但没忍住。
"你笑什么!"她瞪过来。
"没笑。"
"你明明在笑!"
"风太大了,脸被吹变形了。"
她抓起旁边的小石子朝我扔过来。我偏头一躲——四十分钟的练习不是白费的。
"你躲得倒是挺快。"她哼了一声。
"那当然。认真躲的。"
———
休息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继续打?"
"还打?你不累?"
"魔法少女不会累。"
"你刚才明明在喘。"
"那叫战术呼吸。"
我没搭理她这个离谱的说法,也站起来。
"今天到此为止吧。下午我还得去仓库盘货。"
"哦。"她拿起魔杖,犹豫了一下,"那个……"
"什么?"
"你说的那个——拿拍子打球的——叫什么来着?"
"羽毛球。"
"对。那个。下次你教我。"
"教你打羽毛球?"
"嗯。反正你也不会魔法,我也不会打球。扯平。"
我看着她。她站在荒原的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裙角沾着泥。跟杂志封面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辉光之心"判若两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眼前这个——比较像真的。
"行。"我说,"但得找个不漏风的场地。"
"食堂行不行?"
"食堂会被婆婆打的。"
"那仓库呢?"
"仓库放不下。"
"你们魔王城到底有多大?"
"很大。但能用的部分很少。"
她叹了口气,把魔杖往肩上一扛。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同一时间。"
"明天你还来?"
"当然。"
她转过身,往帐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夜。"
"嗯?"
"今天那个……我以前的事情,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以前的事情?白菜的事?"
"不是白菜——算了,所有事都别说。"
"放心。我跟谁说去?魔王军就那几个人。"
她没再说话,加快脚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荒原的风又吹了一阵,把地上的碎石子刮得沙沙响。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躲了四十分钟,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很久没有人跟我聊过这种话了。
穿越三年。每天跟盖伊聊的是账单和库存,跟婆婆聊的是菜价和天气,跟骷髅三兄弟聊的是……好吧,跟它们什么都聊不了。
今天这四十分钟,是我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像"普通人"的四十分钟。
一个管仓库的反派,和一个不会买菜的魔法少女,在荒原上聊了聊各自的破事。
什么都没改变。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跟昨天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