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军的财政状况，并没有因为魔法少女驻守而变好。
恰恰相反。
艾莉希雅每天在门口砸墙，维修费用已经超过了食堂的月度采购预算。盖伊把账单拍到我桌上的时候，手指抖得比平时更厉害。
"林科长。这是本周的维修支出。"
我拿起账单，看了一眼数字。然后放下，又拿起来，确认了一下小数点——没有小数点。
"这个数？"
"是的。"
"一扇门、一面外墙加一扇窗户，维修费比我们家三个月的伙食费还高？"
"因为西部的建材没人愿意送。运费是材料费的三倍。"
我沉默了。
穿越三年，我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数字。以前魔王在的时候，军费随便批——虽然大部分是抢来的，但至少钱是流动的。现在呢？库存现金在缩水，收入来源为零，连骷髅三兄弟的棉衣都是我拿自己工资买的。
"盖伊。"
"在。"
"帮我查一个地方。"
"哪里？"
"最近的冒险者公会分部。"
盖伊推了推眼镜："您……要去接委托？"
"总不能坐吃山空。"
"可是您现在是S级威胁——被全大陆通缉——"
"那是协会那边瞎编的。冒险者公会是中立机构，不认协会的威胁评级。"
"话是这么说……"
我把账单拍到一边，站起来。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
冒险者公会的西部支部，位于魔王城往南半日路程的一座小镇上。
小镇叫灰石镇。名字因为附近产灰白色的石料而得名，属于那种地图不放大都找不到的小地方。好处是离魔王城够近，坏处是离魔王城太近——所以镇上的人看到一个穿着魔王军制服的人走进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
"哦，是魔王军的人啊。好久没见到你们那边的人了。最近还好吗？"
一个卖水果的大妈跟我打招呼。显然，西部的人对魔王军已经没有任何恐惧感了。
"挺好的。"我说，"水果怎么卖？"
"五个铜币一斤。"
"太贵了，三个。"
"成交。"
——我以前从没在异世界买过东西。这种讨价还价的本能是前世留下的。穿越了，物价变了，但砍价的基因没变。
冒险者公会的西部支部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刻着剑与盾的纹章。推开门，迎面是接待大厅——不算大，几张桌子，几排公告栏，墙上贴满了委托单。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冒险者打扮的人。看装备都是D到C级水平，跟圣光之城那些S级队伍没法比，但胜在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放松。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有人就着窗口的光线在看委托单，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我的目标是那几张低难度委托——护送商队、清理低级魔物、帮忙搬东西之类的。不需要战斗能力，只要腿脚没问题就能做。
"您好，第一次来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接待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深棕色的短发，穿着公会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徽章——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艾米。
"呃，对。第一次。"
"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西部支部。"她露出职业化的笑容，递过来一张表格，"想接委托的话需要先注册。填一下基本信息就好——名字、职业、魔力等级。方便我们给委托方推荐合适的冒险者。"
我拿起笔，对着表格愣了两秒。
名字：林夜。这个没问题。
职业：魔王军后勤部第三科副科长。这个肯定不能写。
魔力等级：D级。这个写上去大概不会有人要。
"有困难吗？"艾米探头看了看我的表格。
"职业那栏……可以写'后勤管理'吗？"
"当然可以。很多冒险者都有正职的。"
我在职业栏写了"后勤管理"，在魔力等级栏写了"D级"。然后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加了一句——"体力尚可，不擅长战斗。"
"好了。"我把表格推回去。
艾米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魔力等级D"那行停了一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进了档案柜。
"有什么推荐的委托吗？不用打架的那种。"
"稍等一下。"她转身翻公告栏，一边翻一边念叨，"搬运类的……护送类的会有魔物风险……整理类的……啊，这个。"
她从公告栏上撕下一张委托单递给我。
「委托内容：灰石镇图书馆古籍整理与分类。要求：细心、识字、不损坏古籍。报酬：三百铜币。期限：三天。」
"图书馆长是位退休的学者。馆里有大概两千册旧书，一直没整理。"艾米说，"之前发了几次委托都没人接——冒险者大多嫌这个活太枯燥。但您写了'后勤管理'，应该适合？"
三百铜币。够修一扇门了。
"我接。"
———
灰石镇的图书馆在镇的北头，是一栋老旧的木结构房子。走进去能闻到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窗照下来，空气里飘着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动。
馆长是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先生，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年轻人，你来接整理古籍的委托？"
"对。"
"那太好了。"他把我领到二楼，推开一扇门。面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大概四个书架、两个桌子、以及地板上堆成山的旧书。有些书封面已经看不清了，有些散架了，有些摞在一起像积木。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上一任整理者大概干了三天就放弃了"的绝望感。
"工作量有点大。"馆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愧疚。
"……看出来了。"
"三天不够的话可以延期。报酬照算。"
我站在书山面前，挽起袖子。管仓库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整理东西。
———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日常节奏变成了这样：
早上七点零三分，挨艾莉希雅一轮攻击（认真躲）。
上午，走半日路程到灰石镇，在图书馆泡一个下午。
傍晚，走回来。运气好的话赶上婆婆的晚饭，运气不好的话吃剩饭。
第二天早上，继续挨打。
"你最近下午都不在。"艾莉希雅在第二天早上打完之后问我，"去哪了？"
"打工。"
"打工？"
"赚钱。不然修不起你炸坏的那面墙。"
"哦。"她想了想，"那你赚了多少？"
"三百铜币。"
"……"
"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时薪大概不如我。"
"你是A级魔法少女，有协会津贴。我是D级管仓库的，能有三百铜币不错了。"
她没说话，但走之前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看吧，还是当魔法少女比较划算"。
———
第三天下午，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堆在最角落里的一摞书，封面已经烂了，但书脊上的文字还能辨认——《原初魔力源流考》。著者不详，出版时间不详。翻了几页，内容晦涩难懂，但有一行字被前任读者用铅笔圈了起来：
「……世人所称之秩序魔力与混沌魔力，实为同源之水。上古时期二者不分彼此，所谓分裂，乃人为划定之果。」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秩序与混沌，同源。这个说法我之前从来没听过。在这个世界里，秩序=正义=魔法少女，混沌=邪恶=魔王军，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常识。如果这本书说的是真的，那所谓的正邪对立——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编造出来的？
我把书合上，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不是偷。是借。回头会还。
"林先生？"艾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转过身。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碟饼干。
"馆长让我端上来的。他说您工作很辛苦，喝杯茶休息一下。"
"……谢谢。"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泡了一下午的书灰，确实需要喝口水。
"您整理得挺快的。"她扫了一眼已经归位了一半的书架，"之前来过两个冒险者，都是做了一天就不干了。说是太枯燥。"
"习惯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以前也管仓库的。整理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在哪管仓库？"
"……一个小组织。快倒闭了。"
"哦。那挺可惜的。您看起来挺有能力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
"林先生，"艾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我，"我知道您可能不想说，但我总觉得您不像普通的D级冒险者。"
"为什么？"
"因为您来的时候穿着魔王军的制服。"
我的茶杯顿了一下。
"……是的。"
"我不在乎您是哪个组织的人。"艾米笑了笑，"中立机构的意思是——不管秩序侧还是混沌侧，进了这扇门，接的是委托，评的是信用。您把活干好了，就是好冒险者。"
窗外夕阳照进来，把书架映成暖黄色。
"谢谢。"我说。
"不客气。对了——那边的书架，有本叫《原初魔力源流考》的书，您看到了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馆长让我留意一下。那本书几年前被人借走了，一直没还。如果找到了，他想让我拿回去归档。"
我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没看到。可能已经遗失了。"
"啊，那太可惜了。"
———
第四天上午，我把收拾好的目录交给馆长，领了三百铜币的报酬。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灰石镇的石板路上有几个小孩子在跑，卖水果的大妈又在跟人讨价还价，冒险者公会门口，一个新手冒险者正在跟接待员争论委托报酬的问题——声音大到半条街都在听。
"林先生！"
艾米从公会门口探出头，朝我挥手。
"下次还有合适的委托我会给您留着的！"
"好。"
我转身往魔王城的方向走。口袋里有三百铜币，包里有那本借来的书。修墙的钱有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线索也有了。
回到魔王城的时候，艾莉希雅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她看到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打工结束了？"
"嗯。"
"赚了多少？"
我把钱袋晃了晃——铜币碰撞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可以修你炸坏的门了。"
她哼了一声。但我看到她嘴角翘起来了。
"下次打工叫上我。"
"为什么？你又不缺钱。"
"因为无聊。"她理直气壮地说完，转身往帐篷方向走。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她走进粉白色的帐篷。然后低头看了看包里的那本书，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
三百铜币，一本禁书，一个说我"挺有能力的"接待员，和一个说"打工叫上我"的魔法少女。
这一趟，跑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