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王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艾莉希雅中途说要飞回去——她确实可以——但她说"把伤患丢在荒原上不符合魔法少女的行为准则"，硬是跟着我走了三个小时的夜路。
"你的行为准则里还有这一条？"
"有的。第三十八条。"
"你还背过？"
"我编的。"
我决定闭嘴。
魔王城的铁门——被砸出裂缝还没来得及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骷髅老大站在门口举着魔导灯，远远看到我们就开始挥手臂。骷髅挥手臂的视觉效果很奇特，像风里的稻草人。
"林科长！您受伤了？！"
"不重。"我指了指右腿。艾莉希雅的治愈魔法已经消了大半的肿，但走路还是有点瘸。
"我去叫婆婆——"
"不用。大半夜的，别吵她。"
骷髅老大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进去了。
"他对你挺忠心的。"艾莉希雅说。
"魔王军的人都挺忠心的。就是穷了点。"
走进院子，篝火已经快熄了，剩下几块炭在灰里泛着暗红色。盖伊的房间还亮着灯——大概又在算账。婆婆的房间黑了。
"你今晚住哪？"我问艾莉希雅。
"帐篷。我又不是你们魔王军的人。"
月光下她的粉色战斗服上全是矿道的灰，裙子边破了一道口子。她扛着我飞了五分钟，又走了三个小时。
"进来吧。食堂还有剩饭。"
"我不是你们魔王军——"
"你救了我的命，请你吃顿饭不算违反行为准则。"
她别过脸去，声音小了一截。
"……那就吃一点。"
食堂里只点了一盏魔导灯。光线昏黄，但比外面的月光暖和。
我从厨房翻出婆婆晚上做的炖菜——萝卜炖肉，已经凉了。点燃炉灶重新热上，又切了两片面包。
艾莉希雅坐在长桌边，双手托腮看着我忙活。
"你会做饭？"
"管仓库之前在食堂帮过半年厨。"
"魔王军还真是——什么人都用。"
"因为没人了。"
我把炖菜端上桌。没有多余的盘子，就用了两个碗。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婆婆的手艺。"
"那你热得也不错。"
我放弃了争辩。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月亮很圆，食堂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筷子碰到碗的声音。篝火的余烬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夜。"她突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冲在前面？"
"因为总得有人冲。"
"你是D级，我是A级。理论上应该我冲。"
"你不擅长控制火力，让你冲我们两个都会被埋。"
"你是在指挥我？"
"是配合。"
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来了——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沉默了一拍。
"穿越前，我是个普通学生。"我沉默了一拍，"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坦白。
"所以你的魔力等级是D级。"
"对。这个世界的人天生有魔力，我没有。D级还是靠魔王军的魔力共鸣核硬堆出来的。"
"魔力共鸣核？"
"……当我没说。"
她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A级魔法少女，倒像个在听睡前故事的小女孩。
"你呢？"我问，"为什么当魔法少女？"
"协会说我有天赋，我就加入了。训练了六年，成了A级，一直打魔族、做任务。没什么特别的。"
"你喜欢吗？"
筷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月光透过窗上的水雾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
"你今天救我的时候——"我说，"你说'圣光裁决'，不是喊出来的。像念菜单。"
"所以呢？"
"所以你其实能控制火力。"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也许吧。"
"那你之前在我门口砸墙——"
"那是故意的。"她语气有点心虚，"不那样的话，打不穿你的防御。"
"我根本没有防御。"
"你有。你的魔力波动很奇怪。"她盯着我，"每次我打到你之前，魔力都会莫名减弱。不是被抵消，是被吸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魔力共鸣核。她感觉到了。
"大概是你的错觉。"我端起碗，挡住表情。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又多了一层东西——像在拼图的人找到了关键一块。
吃完饭，我送她到帐篷口。
魔王城的院子在月光下格外空旷。她的帐篷立在城墙根下，粉白色的布料被月光照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明天早上——"她转过身。
"七点零三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每天早上都在七点零三分发动攻击，误差不超过三秒。"
"有的。"她指了指脑袋，"魔力时钟。魔法少女基础技能。"
"……你们魔法少女还真是多才多艺。"
她顿了顿。
"明天早上我用六成力。因为你膝盖还没好。"
说完就钻进了帐篷。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干脆。
我站在门口，然后笑了。不是"她真麻烦"的笑，是某种更温和的东西。
回到房间，我点上魔导灯，坐在桌前。
桌上两样东西——钱袋和那本《原初魔力源流考》。钱袋里的800铜币已经分好了，艾莉希雅坚持五五开。加上之前整理古籍的300，修墙的钱够了。
我把钱袋推到一边，翻开书。
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前任读者用铅笔圈出的标记还在。除了第7章看到的那句"秩序与混沌同源"，后面还有一处被圈了起来。我翻到第二章。
「……魔力共鸣核者，乃上古之造物。其本质非'增幅'，乃'转换'。混沌入之，秩序出之。或反。方向取决于使用者之意念，而非核本身。」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转换。不是增幅。
魔力共鸣核的作用不是把我的D级魔力放大——而是转换魔力的性质。混沌进去，秩序出来。或者反过来。
这就能解释艾莉希雅的感觉了。她每次攻击我，魔力不是被抵消，而是被吸收了——被魔力共鸣核转换成了某种她能感觉到但无法辨认的东西。
如果魔力共鸣核能转换混沌和秩序——
那所谓的正邪对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合上书。月光照在封面上，那行铅笔字在光里格外刺眼。
「秩序与混沌，实为同源之水。」
窗外，艾莉希雅的帐篷里还亮着微光。她在里面翻了个身，帐篷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世界不是黑白的——
那她站在我这边这件事，也许并不像所有人以为的那么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