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一共七辆马车,拉的是粮食和布匹。赫尔曼走在最前面,手按在短剑上,目光扫两侧灌木丛。我走中间,艾莉希雅殿后。
这是第四天。前三天风平浪静,除了几只野兔和一场阵雨,什么都没发生。赫尔曼几乎不说话,休息时只坐在石头上擦剑。他看过我一次——看的是我的腿。
"还瘸?"
"不太瘸了。"
"别逞强。中间位置的人瘸了,等于没中间。"
艾莉希雅倒是跟车夫们混得很熟。第二天晚上她坐在篝火旁,听一个老车夫讲灰鸦峡谷的鬼故事——说那峡谷以前是战场,晚上能听见哭声。
"你信吗?"我问。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山贼信。他们利用这种传说设伏——等商队因为害怕放慢速度,从两侧冲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委托附带的情报。你不查?"
"……我看了。但没你仔细。"
第四天下午,我们到了灰鸦峡谷入口。
峡谷不宽,两辆马车并排刚好。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天光从上方漏下来。地面上碎石和车辙印很深——之前有商队走过。
赫尔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商队。
"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过峡谷大概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谁出声谁死。"
车夫们沉默地点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莉希雅。
"中间的人盯两侧。后面的人盯后方。听到我的哨声就是被发现了——那时候别管商队,先保命。"
"商队不管了?"我问。
"死了的人护不了商队。"
他说完就转身往前走了。皮甲在峡谷的阴影里变成暗灰色,短剑已经出鞘,握在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前半小时什么都没发生。峡谷里安静到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马蹄踩碎石的声响。
我盯着两侧岩壁。上面有裂缝和凸出的岩石,很适合藏人。但什么都没看到。
一声尖啸。
不是哨声。是箭。
箭矢从右侧岩壁射下来,钉在我脚边的地面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
"伏击!"赫尔曼吼了一声,短剑一格——第二支箭被他拨开了。那支箭本来是冲着第一辆马车的车夫去的。
然后两侧岩壁上同时冒出了人影。
十几个人。布衣短刀,脸上蒙着黑布,从岩壁的裂缝和凸石后面翻出来,像蚂蚁一样顺着岩壁往下爬。
"中间!守中间!"赫尔曼在前面喊。
我已经拔腿跑了——不是往前,是往后。
朝着艾莉希雅的方向。
三个山贼从右侧滑下来,正好落在我和商队之间。他们看到我,咧嘴笑了。
"落单的——"
我没回头。跑。
身后传来一声风裂。
艾莉希雅的魔杖横扫而过,一道风刃把最前面的山贼掀飞了。那人撞在岩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趴下!"
我扑倒在地。
圣光从头顶掠过。不是裁决——是低威力的光弹,像一排发光的子弹,精准地打在后面两个山贼的胸口。他们闷哼一声,倒退几步,胸口的布衣烧出了拳头大的洞。
"起来。"她伸手拉我。
我爬起来。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赫尔曼在和两个人打,短剑挡住一把刀,膝盖顶翻了另一个。他的动作很快,很狠,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老兵的打法——不花哨,但有效。
"后面!"车夫喊了一声。
我转头。峡谷后方又来了四五个山贼,大概是绕路包抄的。他们冲着最后两辆马车去了。
艾莉希雅已经看到了。她举起魔杖,杖尖亮起白光——
"别在峡谷里放大招。"我说。
她顿了一下。
"那我一个一个打。"
"你打后面,我看前面。"
"你看前面?你能看什么?"
"我能跑。"我指了指前方,"赫尔曼在前面打,我帮他盯着两侧有没有人偷袭。你守后面,别让山贼碰到马车。"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你是D级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但时间不够争了。
"行。"她说,"你去。"
接下来的半小时很混乱。
我跑到前面,贴着岩壁移动。赫尔曼已经放倒了四个,身上多了道口子——左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皮甲往下淌。但他没停手。
"右侧上面还有人。"我喊。
赫尔曼头都没抬,短剑往右一格——又是一支箭,被他听声辨位拨开了。
"你眼睛倒不错。"
"管仓库的,擅长找东西。"
他哼了一声,像是笑了。
又过了几分钟,山贼开始撤。伏击被破,人数优势就没了——尤其是艾莉希雅在后面一个一个点名,光弹打得又准又狠。
最后撤走的是头目。他站在岩壁上方,蒙着黑布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艾莉希雅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消失在裂缝里。
C级。从头到尾没出手。看清了局势,知道打不过,就走了。
峡谷出口。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赫尔曼坐在石头上,用布条缠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死了一个车夫。"他说,"最后一辆马车的,被山贼拖下来之前没跑掉。"
我沉默了。
"货物呢?"
"没丢。你们守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疤脸在阳光下的表情比峡谷里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
"你跑得确实快。"
"我说了不慌。"
"不慌和跑得快是两回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你慌不慌我不知道,但你跑的方向是对的——往强的那边跑。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很多人要面子。"
他又哼了一声。这次确定是笑了。
艾莉希雅从后面走过来,裙摆上沾了灰尘,魔杖扛在肩。她看了看赫尔曼的伤口,又看了看我。
"你没伤?"
"没有。"
"你真的只是D级?"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赫尔曼。
"那个人——头目。他没出手。"
"嗯。"赫尔曼点头,"C级不需要对D级出手。他在评估我们。"
"评估什么?"
"评估值不值得硬打。"他看向峡谷深处,"下次他不会只带十几个人了。"
商队重新整队。车夫们默默地把失去同伴的那辆马车并到队伍中间,空出来的位置用麻绳固定。没人哭,也没人说什么——在西部跑商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我走在中间位置,腿有点酸。
艾莉希雅跟在后面,忽然开口。
"林夜。"
"嗯?"
"你刚才说帮我盯前面——你看到了什么?"
"右侧岩壁有个裂缝,能藏两个人。还有一个箭手在左上方,射了三箭就撤了。"
"你一边跑一边看到了这些?"
"管仓库的,擅长同时处理多项信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很适合当后勤。"
"谢谢。"
"但你不只是后勤。"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了。但她的脚步声跟得更紧了一些——不是殿后的距离,是并排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