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途见闻

作者:12221sd 更新时间:2026/6/22 16:09:49 字数:3694

官道从要塞一路向南,灰白的一条,在枯黄的旷野里歪歪扭扭地伸向远处。

队伍走得不快。禁军的马比北境守卫军的健壮,蹄铁敲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声音清脆,有节奏。艾琳娜骑在队伍中段,马鞍前别着那束蔫了的野花,花瓣边缘卷了起来,颜色倒还鲜亮。

北境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

两边的景色单调。偶尔过一片农田,种的是黑麦或燕麦,矮矮一层贴着地皮,叶子细窄发黄,勉强从贫土里钻出来。再远些是稀稀拉拉的村子,几间石头垒的矮房,屋顶盖着粗茅草。烟囱里的烟又细又淡,一看就是连根枯柴都舍不得多烧的人家。

艾琳娜看着那些田地,目光停驻。

这不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三年前她刚到北境时,这里就是这副样子;兽人来之前,多半也是。北境的土本就薄,冬长夏短,能把黑麦燕麦种活,已经算老天给面子。

搁在三年前,她大概只会感慨一句北境苦寒,然后照旧盘算着怎么把兽人赶出去。

可如今真站在这片地头上,那点笃定却有些不对味了。兽人快被赶尽了,格拉芬塔尔也收复了,她却怎么也想不出,这片麦子明年会比今年长高哪怕一寸。

这念头让她心里发沉。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帝国东南,一个富足的村子,土肥水足,年景好时家家米缸都满。她的童年安稳松快,跟眼前这片连枯枝都舍不得烧的北境比,如同两个世界。

去考魔法学院那年,家里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是头一遭的大事。她还记得母亲把铜币一枚一枚数出来,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路费、报名都够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盼头。

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长成了一个深信"帝国是个好地方"的姑娘。富庶,太平,井井有条。老师在课堂上说,帝国之所以有难,全因北边的兽人、外面的蛮族年年来犯。贵族老爷们也这么讲。

她从没怀疑过,甚至早早立了志:将来从军,把外敌统统赶出去,帝国自然就能重归太平。

艾琳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笔直地通向远处,两侧的田野依旧灰扑扑的,一成不变。

行了大约十天,地形渐渐变了。

起伏的丘陵被甩在身后,地势变得平缓开阔,农田一片连着一片,不再是北境那种东一块西一块的零星拼凑。庄稼的长势明显好了不少,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虽然算不上饱满,但至少透着些许生机。

村庄也密了起来。土墙茅顶的房子一排排地挤在一起,结实但简陋,墙面上抹着粗糙的泥灰,门口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偶尔有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好奇地看一眼路过的军队,又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帝国中部。比北境好,但也仅仅是“好一些”而已。

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来休整。驿站不大,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底下是马厩和仓库,上面是几间供人歇脚的房间。禁军的士兵们忙着喂马、整理装备,艾琳娜把缰绳交给随从,独自在驿站外的空地上走了走。

空地边上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被常年打水的绳索磨得光滑锃亮。几个农民坐在井边歇脚,身上的衣裳沾着泥土,脚边放着锄头和镰刀,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艾琳娜走过去,在井边站定,朝他们点了点头。

农民们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军装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驿站方向停着的军马和战旗,动作立刻变得拘谨起来。

“将军阁下。”一个中年农民客气地欠了欠身。

“不用叫阁下。”艾琳娜语气平和,“我叫艾琳娜,从北境回来的。”

“北境?”几个人的眼神立马亮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农民放下手里的水碗,身体微微前倾:“北境……那您知道不知道,帝国这次派去打兽人的大军,仗打得怎么样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也凑过来:“是啊,我们这儿消息闭塞。就知道帝国征了好大一批军队往北边去了,后来就断了音讯。”

艾琳娜看着他们。那不是单纯的好奇,几张脸都绷着点小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生怕等来的是那个最忌讳的答案。

“打赢了。”她说,“格拉芬塔尔收复了,兽人主力被击溃。”

井边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年长的农民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好!好啊!”

其他几个也跟着把提到嗓子眼的气放了下来,脸上的皱纹一下松开。年轻那个甚至站起身,朝艾琳娜深深一揖:"多谢您,多谢前线的将士。"

可这松快劲儿没维持多久。

年长的农民又坐回原位,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搓着掌心的老茧,声音压低了下去:“那……这战争税,是不是能少收点了?”

旁边的人统统偏过头,直直看向艾琳娜。

“这几年日子难熬啊。”年长的农民看着井圈,自顾自地叹气,“收成一般,将将够吃。日常的赋税本就压人,这几年又加了战争税,说是边境打仗要用钱。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有些人家连过冬的粮都得掰成几瓣来算。”

“我们也不是不愿意交。”另一个农民急忙接话,“打仗嘛,不花钱怎么退敌。可这税一年比一年重,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年长的农民重新抬起眼,布满血丝的眼底透着乞求:“既然仗真打完了,帝国是不是就该把战争税停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低声呢喃道:“祈求晨曦吧。”

艾琳娜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给不出任何承诺。

她朝几个农民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驿站。

身后那点断断续续的低语,散在风里。

队伍继续南行。

从中部行省往南,要经过数道关卡。每到一处,队伍都得停下来接受检查、登记、盖章。领队的禁军军官掏出元老院的调遣令,关卡的守卫核对完印章,通常很快就直接放行。

但艾琳娜看得很清楚,军用文书的面子,普通人分毫也沾不到。

在第三道关卡,一队商贩被死死卡在了路障前。

那是一支不大的商队,七八辆马车,货厢盖着粗布。关卡的守卫将粗布一寸寸掀开,里面的布匹、粮食、铁器被翻得凌乱不堪。商队领头是个中年胖子,弓着腰,满脸讨好的油汗,嘴里好话不停。他右手紧紧拢在袖管里,底下藏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隐约碰出细碎的金属声。

盘查拖得出奇的久。终于,胖商贩将那个布袋隐蔽地递了过去,守卫在手里掂出满意的分量,顺势塞进胸甲内侧,这才挥手搬开路障。

商队慢吞吞地驶过关卡,沉重的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极深的车辙。

“每个行省的关卡都要设卡抽税,一处一个规矩。”

右侧传来声音。领队的禁军军官走到了她马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支远去的商队,语调里夹着无奈。

“商队过一道关就被扒一层皮,层层叠加上去,送完这一趟,兜里落不下几枚银币。”

他压低嗓音,侧过头补充道:“有些小商队扛不住,干脆烂在家里不出门了。”

“帝国连这也不管?”艾琳娜直视着他。

军官的表情毫无波澜,目光却自觉避开了她的审视,盯紧了马蹄下凹凸不平的土皮。

"这是各领地的特权。"他硬邦邦地说出实情,"帝国法律不管地方抽税。元老院只跟大领主们算总账,至于领主在自己地界上怎么榨这些商贩,没人管得着。"

说完,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回队伍前头。

艾琳娜没动,盯着那支商队,看它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飞尘里。

越往南走,路面越是宽阔。

坑坑洼洼的泥土消失,变成了冷硬平整的铺石大道,足以容纳五乘马车并排而行。沿途的茶馆饭铺挂着鲜艳的布幌子,在暖风里招摇。驿站的规格也水涨船高,外墙刷着新漆,院内甚至植上了观赏的花草。

南来北往的面孔逐渐密集。挑担的货郎、骑着矮马的信使、衣着考究的旅人穿梭其间。北境平民身上那种统一的粗糙感在这里荡然无存,布料开始有了光泽,颜色跳跃,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透着吃饱穿暖的底气。

烤面饼和蜜饯的甜香混着牲口的味道扑面而来,繁华市井的喧嚣声嗡嗡作响。

艾琳娜坐在马背上,恍惚了一瞬。

十八岁那年,她顺着这条路,第一次进了帝都。

马车转过最后一道坡,整座帝都撞进眼里的那一刻,连她都看直了眼。

高得望不到顶的尖塔,悬在半空缓缓运转的魔导回路,橱窗里流转着光的魔晶,街上衣饰考究的人群川流不息。这座城把这个世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齐齐整整地堆在了一处。她在心里感叹,能造出这样一座城的文明,确实配得上"强大"两个字。

可那点惊叹没撑太久。

学院五年,她见识了帝国最顶尖的魔导技术和军学。课业很重,她学得并不轻松,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熬下来,成绩才勉强排在前头。

真正让她待不惯的,是坐在这片荣光底下的那些人。

那些贵族同学端着雕花茶杯,语气轻松地点评:"听说兽人又南下了""北境那种不毛之地,丢了也无关痛痒""要是派我家的长枪队去,这会儿早庆功了"。

千里之外的战火和死人,到了他们嘴里只是一桩谈资,说完,就着红茶的热气,轻飘飘地翻了篇。

满屋子人都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只有艾琳娜在心里堵得发慌。

在她原先长大的那个地方,人们未必个个心善,可至少没人会把"一个地方的人死绝了也无所谓"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么体面。这是她打骨子里没法认同的东西。也是在那时她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这满屋子的天之骄子,根本不是一路人。

队伍在一处高地前停下。

艾琳娜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崖坡边缘站定。

极目望去,帝都的轮廓在远处拔地而起。

连绵的巨石城墙圈住了大半个地平线,城里塔楼连成一片,尖顶高高刺进云里。夕阳正浓,金光从云隙间铺下来,整座城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远远看着,气派得不像话。

风从高地吹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军靴。

黑皮面上结了厚厚一层硬壳,是格拉芬塔尔焦土里的血泥,是一路车辙扬起的尘灰。靴底边缘,还嵌着几粒中部水井边的黄土,那是老农脚下的地。

风从高地上掠过。她身后,是长不高的黑麦、攥着干瘪钱袋陪笑的商贩、被硬塞进士兵怀里舍不得吃的黑面饼;眼前,是这座灯火通明、不容直视的帝都。

一条路走下来,北境和帝都像是两个世界,可它们偏偏是同一个帝国。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

蹄铁踩在平整的石板上,朝那座耀眼的巨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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