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还透着凉意，帝都白色的巨石城墙已横在平原尽头。
高耸的塔楼顶端，元老院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城门大敞，宽阔的甬道吞吐着城内溢出的繁华光影。
艾琳娜骑在队伍最前，黑发被晨风吹得散乱。她的军装洗熨过，袖口和衣摆却仍顽固地留着行军的硬褶，跟身后那群披风雪白、甲胄锃亮的禁军军官比，割裂得扎眼。
再往后，是跟她一路拼杀回来的北境方阵。老兵们的铠甲上嵌着擦不掉的暗红陈血和干泥，一个个在马背上坐得笔直，没人出声。
城门渐近。道路两侧的人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帝国之剑！”
“英雄归来！”
红白交错的花瓣雨点般砸落下来，在晨光中飞舞。艾琳娜的目光扫过这片沸腾的人潮，却感觉不到半点北境平民那种粗粝的炙热。
人群的阵型精确实用。前排与后排的脚尖之间，卡着完美的半尺间距；挥舞彩带的手臂起落划一，连欢呼的声浪都踩着精确的节拍。街道两侧，城防官吏背着手，冷眼丈量着这幕盛大戏剧的每一个细节。
人墙末端，一个抱着孩子的平民妇人被挤得摇摇晃晃。孩子在她怀里沉沉睡着，她木然地越过前排攒动的头顶，朝满身风尘的军队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颠着臂弯，浑然不觉满天的花瓣是为谁而撒。
一片艳红的玫瑰花瓣黏在艾琳娜褪色的肩甲上。她任由花瓣停在那里，只冲着人群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队伍穿过城门。
甬道尽头，一排衣着华贵的贵族早早等在了交接处。为首的精灵老者身穿深色法袍，胸前的元老院金徽在光下格外刺目。他的银发用发膏定型得犹如刀裁，面容和蔼。
奥托·冯·黑森洛厄。
帝国的大贵族，元老院议长。他踏前两步，过分热络地张开双臂，一把攥住了艾琳娜小臂的甲片。
“艾琳娜元帅，帝国等你回来很久了。”他的掌心温热、软腻，带着常年保养的滑润。
艾琳娜利落翻身下马，抬手行了一个军礼：“阁下。”
“在此不必拘礼。”奥托嘴里吐着华美的赞扬词，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膀，迅速地在她这支疲软的旧部上转了一圈。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毫无温度，透着清点货物的典当行老板般的精明，正在给刚刚入库的带血兵器逐一称重。
艾琳娜迎着他的目光，简短地应对着枯燥的客套辞令。
交接完毕，队伍深入主城。
帝都的主街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高楼林立，商铺的鎏金招牌亮得晃眼，面包铺里飘出的黄油香气直直灌进鼻腔。路边衣着光鲜的行人和精修的行道树，将北境的荒凉和中部的土腥味彻底隔绝在外。
当天下午，艾琳娜被带入了贵族迎宾馆。
房间大得空旷。深红色的丝绒床幔坠着金线，脚下厚重的地毯绵软得吞掉了军靴的每一步声响。艾琳娜立在窗前，右手下意识搭上窗帘的垂穗。
八年前，她也是在这座城里念的书。那时她是个外乡平民，按规矩只能住进东角那排漏风的旧舍，跟满院带着家纹的贵族子弟泾渭分明。
如今她踩在了帝都最柔软的地毯上，面前的彩釉瓷盘里堆着叫不出名字的南国鲜果。而远在北境的旧部，还得靠嚼粗粮饼熬过漫长的寒冬。
敲门声响起。年轻的女仆躬身立在门外：“元帅大人，明日上午举行凯旋仪式，晚间设有庆功宴会，元老院诸位大人们盼您出席。”
艾琳娜转过头：“知道了。”
第二日，胜利广场。
阳光直直砸在高台上，奥托·冯·黑森洛厄手捧卷轴，用那把浑厚的嗓音将北境三年的尸山血海，轻飘飘地读成了一首华丽空洞的赞美诗。
“元老院决议，授予艾琳娜元帅帝国贵族席位，封地格拉芬塔尔。具体封勋仪式，不日举行。”
广场四周掌声雷动。
台下，一位中年贵族一边用力鼓掌，一边偏头同身旁人低语，目光紧紧锁在艾琳娜手中的徽印上；几步之外，一位贵族夫人扯紧了身边年轻子侄的衣袖，一把将他往前排推去。
晚宴设在元老院穹顶大厅。
魔法灯串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流转。长桌上铺满雪白的桌布，烤鹿脊冒着香料的热气，果冻般的透明海鲜汤里甚至飘着碎金箔。整个大厅被名贵香水和酒精的味道填满，闷热得令人窒息。
艾琳娜被剥去了甲胄，套入了一件深蓝色的高定长裙。没有了冷铁的重壳，这件轻软的面料贴在身上，让她很不适应。
端着高脚杯的贵族们蜂拥而至。
“格拉芬塔尔大人，久仰大名！”一位中年贵族凑近，笑得满脸堆油，“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艾琳娜捏着细细的玻璃杯柄：“过奖。”
贵族夫人摇着折扇挤进来，热情地推销着身边的年轻男嗣。她的嗓音娇柔造作，但当艾琳娜转身礼貌回应时，那位夫人镶满碎钻的裙摆却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仓惶避让开来。
年轻的贵族公子们端着酒杯，刻意从她眼前绕行，展示着剪裁完美的修身礼服，嘴里吐出精美的奉承。
艾琳娜放下酒杯。她取过桌上的一块花形点心咬破。浓烈的糖浆瞬间在舌尖炸开，齁得她胃里直翻酸水。
宴会终于散去。
艾琳娜转身走向大门，在将要踏出时，一名女仆碎步追来。
“格拉芬塔尔大人，奥托阁下请您明日上午前往元老院，商议封地正式交接事宜。”
“知道了。”
艾琳娜迈出宴会厅，夜风迎面扑撞过来，满是暖融融的酒肉香气。
回到迎宾馆，她立在窗前。
窗外，帝都的灯火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亮得晃眼。可这片光全锁在这座巨城里，半寸也漫不到北境那片荒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