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菲亚蒂玛被塞涅卡带着，从被称为“遥远之乡”地方一路向西南飞去，她被自己看着幼小的养母温柔而有力地抱在怀里，高空的冷湿空气被隔绝在外。只要她转过头，就能俯瞰辽阔的大地。
她们从冰原越过封冻的海峡，掠过蔓延的丘陵和巍峨的山峦，即便是故事中的高原也只是下方的一片草滩，这将让菲亚蒂玛终身难忘。
回到现在，她跟着光头神官一路来到第十三教区，这里是整个教城的最高处，双子宣礼塔、原初主教堂都位于这里，以前她经常被吉娅姨妈带着在这里闲逛，后来正式升入学堂，搬到第十教区，和吉娅姨妈在一起的时间一下子少了许多。今天这一趟过来，和上一次居然已经间隔了两个月了。
作为教皇，拉尔吉娅的生活和往届教皇比起来可以称得上“简朴虔诚”。她不住在主教堂的后殿里，而是在侧门的空地上建起一座砖石基底的木屋，屋后开辟了农田，屋前则是一片草地，能让很多人无忧无虑地躺下，听教皇讲解教义。
这也是拉尔吉娅最特殊的一个地方，也许以往的教皇会有亲近信众的行为，但像她这样，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地给信徒在草坪上讲经，且不设定条件，名额全靠抽签的教皇，那可是独一个。
虽然很奇怪，不过似乎每次各个教区抽到签前来的基本都是六岁到十四岁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呢。
菲亚蒂玛想，也许吉娅姨妈她……不不，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
“也就是说，其实你不止是萝莉控，也是正太控？”
塞涅卡仍然穿着那身衣服，说老实话，这身衣服总让她有些不安全感，仿佛教皇那赤裸裸的目光能够洞穿这几层白纱一样。她都想着要不要把翅膀放出来裹着自己。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一下上衣的下摆。
“倒不是正太控啦，毕竟要是只选女孩子多少有些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我在提前物色接班人或者圣女的人选。而且有些小男孩长得也挺可爱的，稍微哄一哄，说不定就愿意当圣子了，当圣女也不是没有可能哦？”
“男人当圣女吗？有点意思。”
“那你不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
对上塞涅卡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拉尔吉娅僵硬的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众所周知，获得强大的力量总会有代价的，穿越异世也是会有代价的。对于塞涅卡而言，这两样她都占了。
于是代价惨重。
在穿越之初，她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接受了自己失去了兄弟，成为了萝莉。又花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熟悉自己的力量，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成为了和吸血鬼很相像的种族，这期间她在“遥远之乡”的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跟龙抢过食物，杀过不怀好意的流放者，还车飞了一整队试图对当地土著亚人动手的骑兵。
很久之后她才觉得后悔，这队装备了燧发枪，还有能使用神术的神官随行的骑兵是南方的某个帝国派来的先遣队，“血皇”的恶名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于世的。
又一次轻而易举创死一头成年巨龙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可以不吃牛肉了。
漫长的时光总会感觉到无趣，于是自认已经无敌的塞涅卡选择旅行。
她在路上偶然认识了教廷的圣女默西迪丝以及还是牧首的拉尔吉娅，说起来有些搞笑，默西迪丝的有些行为简直比异端还要异端，和教廷的圣女站在一起，塞涅卡觉得还是自己的行事准则更像一个圣女些。
有一天，塞涅卡偶然谈起自己的孤独，于是默西迪丝建议道：
“去找一个长生种的孤儿养着吧。要是长生种才行。”
——
说得倒容易，异种当中，尤其是长生种，大多都对后代极为看重，塞涅卡遇见的那些族群都有集中抚养孤儿的习惯，而那些遭受外敌将被夷族的长生种，塞涅卡作为人的道德也不容许她袖手旁观，反之亦然。
于是在和圣女与牧首分开之后，她独自一人在这片被称作伊甸利亚的大陆旅行，这样的旅途持续了数十年之久。
终于有一天，她远远地看见地平线升起浓重的黑烟，嗅到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硝烟味。她看见成列的军队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金黄的麦田，枪口还带着发射火药之后的余热，锃亮的刺刀明晃晃地冲着天。
而她化作一只乌鸦，沉静地看着一个国家的人类征服另一个国家的人类，也包括这片国土上生活的所有亚人与异种。
在这个世界上占绝大多数的人正主导着世界发展的进程，那她也没道理去阻挠，她能做的就是收拾残局，在前来扫荡的人亵渎尸体之前为他们收尸。
乌鸦飞到广场的中央，化为带着黑色面纱的少女，她划开掌心，鲜甜的血液从掌心滴落到浸润火药的土壤里，沉睡的植物们抽出枝条，将一切狼藉尽数掩埋。
一场雨不期而至，像是这场全城人的葬礼的一部分。
“嗯？”
她似乎察觉到远处的破烂教堂里，还有一颗心脏在微弱地跳动。
于是塞涅卡走上前，看见残破的神像下，年幼的蓝发女孩满身灰尘，裸露出来的手脚布满伤口，小雨慢慢冲刷着，洗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痕。那个小家伙正朝着残破的神像祈祷。
塞涅卡慢慢听着，植物们在向前蔓延，很快就来到这里，它们覆盖了信众们的残肢，吸收了血液的花朵愈发妖艳，当女孩终于抬起头时，塞涅卡站在神像的废墟前，朝她微微弯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菲亚……菲亚蒂玛……姐姐……您是天使吗？”
“我不是。”
女孩蓝色的眸子暗淡了一下。
“但是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很快就会有人回来扫荡。跟我离开，或者留在这。”
不是天使？但是在菲亚蒂玛的眼里，塞涅卡的身体刚好挡住了神像，教堂残破的彩色碎玻璃窗还剩下一个框架，清晨破碎的阳光穿过其中。雨停了。眼前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不是天使……那就是……
“我……我可以叫您妈妈吗？”
塞涅卡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这小家伙说什么呢。
“不！您！您别误会……我是孤儿，在教堂里面给别人做小工的，我也不脏，他们觉得我太瘦太小了，都看不上我……”
“别说了。”
清水洗涤了菲亚蒂玛身上的所有脏污，塞涅卡把她抱起来，隔着衣服感受到她因缺食而突出的肋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大人……”
“可以叫妈妈哦，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先走吧，然后我带你吃好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如果说刚到来的那一个小时，是塞涅卡接受自己的新身份的话。
那么从这天起，她的母性，觉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