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亚蒂玛做了一个梦,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座永远处在黎明时分的小城里。
城市里的守备军还穿着老旧的锁子甲,使用着黑火药大炮和火弩箭。
因此,当线列步兵的火枪打响时,他们如同破碎的布娃娃一般,从高高的瞭望塔楼坠下,摔得四分五裂。
精装火药迸发着火星,尖锐的弹丸被推动着射穿薄薄的木墙壁,打碎了几百年前设下的神龛,打碎了几个月前装好的玻璃窗,打破了前天刚刚落成的圣像。
神灵在哪呢?
这里的人们没能得到神灵的垂怜,这间教堂的主教只能释放出最基础的,疗愈伤痛的圣术,他在同围城的士兵谈判回来之后便自杀了。
“砰。”
她感觉自己的背后被人狠狠揍了一下,不可避免地朝着地上倒去,摔在沙滩上,鲜血汇入碧蓝的大海,海水又顺着血液的痕迹回溯到她的身体里,填补她胸口的血窟窿,于是她在梦中复苏,无比清醒,甚至还有些饥饿呢。
残破的神像与断肢不见了,举起枪的士兵们不见了,烈火般的天穹中没有火炮的轨迹和烟尘,只有故事书插图里一样的滚滚白云,温润的海水爬上她的脚背。
风是湿润的,没有血腥和火药味。
“……”
她想笑,但是笑着笑着便流下眼泪。
她在海岸边哀恸地哭泣,到后面变成干嚎,一头扎进海水里,又被海水温柔地送回岸边,重复着无意义的挣扎,海水只是温柔地,以她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的声音告诉她:还不到那个时候呢。
从海水中,走来一个灰白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朝着她俯下身,温柔地拥她入怀,即便身形娇小,这份怀抱仍然足够温暖,她的头枕在对方柔嫩洁白的脖颈,嗅见那抹淡淡的、好闻的栀子香气,对方伴以细微的、仿佛呓语的哼唱。
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耳畔
“……我亲爱的……”
“小菲亚……”
菲亚蒂玛在这一刻醒来,而塞涅卡予她以笑颜。
——
“睡得还好吗?那么早起来,肯定还是有些困的吧。”
塞涅卡温柔地看着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倒映着菲亚蒂玛的脸。被自己的妈妈这样子看着,菲亚蒂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还好……”
她羞怯地低下头,右脸感觉有些湿润,似乎是枕头被泪水濡湿了。
“饿了吗?你吉娅姨妈留了点吃的在这里,我去热一下吧。”
那只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帮她拉起因为动弹而滑落的薄被。
“虽然是初夏时节,不过奥库洛图地处高原,还是有点点冷呢。”
塞涅卡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穿上鞋,来到开放式的厨房里,菲亚蒂玛靠着床头坐起身子,从门口看着她的身影。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和妈妈住在冰天雪地的小木屋里,日子却并不难过,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异族叩响木门,恭敬地送来食物、皮毛、香料之类的东西。有几次妈妈不在家,还是她带着那些外貌各异的种族把东西运送进地窖的。
菲亚蒂玛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好像有一只名叫快乐的气球,它正不断地充盈起来,都让她有些飘飘然了。
“妈……妈妈……”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塞涅卡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菲亚蒂玛过了好半天才反省过来,她慢悠悠地从还留有香气的被窝里出来,趿拉着鞋,来到餐桌前。
自己最最亲爱的妈妈正在灶台前忙活着热饭,她不由得双手托着腮,傻乎乎地咧嘴笑起来。
“妈妈,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呀——”
“来看看你,听你吉娅姨妈说,你考上鲁汶大学了?”
“嘿嘿,侥幸而已啦。”
塞涅卡把热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然后在菲亚蒂玛对面坐下,耐心地看着她大快朵颐,她并不动刀叉,只是安稳地、微笑着看着。
“那个,妈妈,你不吃吗?”
注意到塞涅卡一直没有动作,菲亚蒂玛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饿,你慢慢吃,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等下有的是时间哦。”
“好……”
不知怎的,菲亚蒂玛放慢了吃饭的动作,她总觉得要是自己把饭吃完,许久不见的妈妈就会消失了。
但是,不可能一直拖延着……
她有些难过地低下头,明明现在就应该享受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但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始想以后了呢?
“好了好了,一直心不在焉的,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别憋坏了。”
“那,妈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昨天到的,和你吉娅姨妈商量了下,准备给你一个惊喜之类的。”
此乃谎言,塞涅卡在收到信之后就一刻不停地出发了,她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横穿了将近六分之一的大陆领土,今天圣城敲钟的时候她刚好到圣堂,只来得及给自己换一身伪装用的衣服。
菲亚蒂玛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好,就是这样,接下来,就问妈妈要待多久,就算答案不尽人意也绝对不许哭出来,她已经长大了,要去上大学了。
“……妈妈这次,会,会在这边呆,待多久……”
到最后,她吃饭的动作停下来,手紧紧攥着刀叉。
“我说出来,小菲亚不要太激动哦。”
“不会的!我已经是大人了!”
菲亚蒂玛连忙说,但是她忽然反省过来,大人是不会这样失态地大声说话的。
塞涅卡温柔地笑了笑。
“很久。”
她说。
“久到小菲亚读完大学,找到喜欢的人,选择自己以后想要的生活,无论是你以后想做什么,妈妈都会陪着你哦。”
“妈妈的意思是……”
“鲁汶大学打算新招一些任课教授,你吉娅阿姨是校长,她叫我来给你们上传教史导读课,也就是说,以后我会当小菲亚的老师哦。”
“哐啷——”
菲亚蒂玛张大了嘴,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外貌年轻的母亲。
“真,真的吗?”
“真的哦,妈妈什么时候骗过小菲亚了。”
塞涅卡直起身子,因为身高不够,她脱了鞋跪坐在椅子上,越过餐桌,温柔地为菲亚蒂玛揩去嘴角沾染的奶油。
“小菲亚不要嫌弃妈妈哦。”
怎么可能呢。
菲亚蒂玛张了张嘴,原本忍住的泪水又一次控制不住地落下。去他的成熟了,去他的长大了。
有这么一个萝莉妈妈,她就是要在妈妈怀里好好哭闹撒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