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到了现在,阿加莎也总会回忆起七年前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凌晨。
那时寒铁铸造的晨钟在城墙顶端震颤,它的声波穿过分列在双子宣礼塔周围的三十六座祈祷塔的铜质风铃,最终抵达圣克雷芒区最边缘的修士居所。
玛尔塔修女跪在粗麻跪垫上,潜心祈祷。
她的女儿,十一岁的阿加莎裹着褪色的猩红羊毛毯,赤脚踏过凝结白霜的石板地。来自北部高原上的风让洛库奥图的温度在一个星期里骤然降低,而这降温的趋势似乎愈演愈烈,即便是一直以来苦修的玛尔塔也不得不选择升起火炉,但这降温的趋势似乎愈演愈烈。
“晨星尚未隐没。”
母亲的声音将少女冻僵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她对于自己的母亲,一直都是敬畏。
阿加莎裸露的脚踝泛起青紫,指尖残留着昨夜抄写《圣徒受难录》留下的墨渍,她盯着母亲黑袍下摆磨损的金线刺绣,只有裁判所三级文书官才能穿上这身衣服。
从前,母亲将它当作自己虔诚信仰的见证,但现在……
不,那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整座奥库洛图正在苏醒。透过高窗外螺旋上升的街道,可以望见第七城区的面包房升起炊烟,这缕人间烟火在触及第二城墙的圣像浮雕前便消散无踪。然后是细微的,虫子爬行一样的细碎声音。
玛尔塔解开腰间悬挂的锡制圣水瓶,指尖蘸着冰凉的液体,划过阿加莎的额头,在她的眉骨处凝结成珠。
“记住,我们的呼吸都属于朗亚。”
“我们的呼吸都,都属于……朗亚。”
阿加莎怯生生地重复道。
她从苦修者们的聚集处一路走过来,看见不少人平静的,甚至是微笑着,冻死在那里。仿佛这样就是莫大的光荣,他们真的去往那美好、充满光明的天界了吗?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第十一区,在圣女所代表的原旨教派的管理下,那里的人们每天都带着幸福的笑容,苦修者们把这称之为“恬不知耻的享乐行为”。
可是,圣女也在这么做……她的行为,也是不容朗亚承认的、恬不知耻的享乐吗?
她不知道,而且接下来,要赶紧去抄写经书了。
时间的流逝很好地体现在抄经室里堆砌的羊皮纸上。当阿加莎用乌鸦羽毛笔描摹到《福音书》第十七章的血滴形首字母时,阳光正沿着穹顶的十二使徒镶嵌画缓慢爬行,然后洒在她面前的纸页上。
她的膝盖在硬木凳上压出红痕,耳畔响着其他抄写员们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停下。”
一只手掌突然覆盖住她正在抄写的段落。
阿加莎闻到熟悉的苦艾与药混合的气息,裁判所档案室防腐药水的味道向来让人难受。
她看见自己母亲的指尖点在一行诗句上:
“'溪水倒映的苹果树比天堂更真实'——这是从哪部伪经里爬出来的毒虫?”
她的血液似乎在耳膜里轰鸣,转而又凝固成冰,冻结她的身体关节。
她想起三天前在禁书区瞥见的烫金封面,某位雅提兹学者所撰写的《新生》的残本像情人的嘴唇在暗处发光。此刻,那些叛逆的诗句却在她亲手誊抄的经文中生根发芽了,墨水里仿佛掺进了自己的心跳。
“可能是...笔误...”
她吞吞吐吐地说。
威严的母亲没有说话,那只手里忽然出现一把闪着冷光的裁纸刀,它像是划开布帛一样,轻而易举地裁下那片写着亵渎诗句的纸页。
威严的母亲面无表情,将纸页付诸火焰,她转过身,又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像是溺水的人重新浮出水面,阿加莎大口地喘着气。
正午的告解钟声响起时,母亲带着女儿在第七城区巡查。阿加莎的亚麻头巾被伊湖吹来的咸涩的风掀起,露出颜色浅淡的鬓发。玛尔塔突然攥紧她的手腕,前方人群聚集处,三个戴铁刺项圈的学者正被拖往裁判所地牢。
其中那个最年轻的囚徒忽然转头,阿加莎看见他破碎镜片后的眼睛,如同暴雨前的海面翻涌着银灰色光芒。
“别看。”
母亲的手掌蒙住她的眼睛,“那是恶魔的印记。”
但阿加莎透过指缝看见囚徒干裂的嘴唇正在蠕动,通过口型辨认出他在重复某个词语:自由。这个词让她想起昨夜偷读的禁书里,男主角胸腔里永不熄灭的火种。
她垂下头。
她们快要走到祈祷塔了,她们登上塔楼。玛尔塔履行了一位虔诚信徒的职责,她用自己所带的一块白布为那里的每一处风铃拭去灰尘,阿加莎有了休息的机会,她双手搭在被太阳照射得微微发暖的石块上,迷茫地看向远处的伊湖。
暮色降临时,秘密像霉菌在石缝中滋生。
玛尔塔在女儿床底发现外界诗集的那一刻,窗外的月光石穹顶正泛起病态的靛蓝色。阿加莎站在一旁,她看见母亲握着书脊的手指关节发白,披着的裁判所制式长袍让她像是一只巨大的落地秃鹫,某种东西仿佛永远沉入了伊湖的湖底。
“我亲爱的阿加莎,你知道焚烧异端时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玛尔塔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这是阿加莎记忆里母亲第一次用儿歌般的语调说话。
“不是火焰,也不是惨叫,是那些在火中起舞的文字。它们会变成灰烬钻进你的指甲缝,流经下水管道,汇入到伊湖之中。你觉得它会永不再现,然而十年后突然从你孩子的眼睛里长出来。”
“阿加莎,你的眼睛,和当初那个人一模一样,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阿加莎……”
是母亲吗?
“阿加莎·拉哈特小姐?”
她终于回过神来,面前是一个来自圣堂的修女,以及一个光头神官,他们都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自己。而自己现在也不是站在儿时的小木床边,她穿着整洁的教袍,足部被棉袜和凉鞋裹着,站在第十一教区的大门前。
“您没事吧?从刚才开始,您就一直在发呆。”
“不好意思……”
阿加莎带着歉意笑了笑,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城区。
“我只是在想,终于,一切浑浊的事物都要沉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