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喷泉停止了流动。
守夜人佝偻着身体,手提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而湿冷的石墙上,那还有另外一个影子,属于裁判所的文书官。
玛尔塔修女独自走向裁判所的黑色拱门。
她怀中的诗集贴着胸口的十字架,羊皮封面还残留着某个少女的体温。
阿加莎蜷缩在床榻深处,她仿佛能听见母亲黑袍翻卷的声音,像是夜莺振翅。在她悄然起身之时,裁判所深暗的回廊中,铁刺在地牢石壁上刮擦出磷火般的幽绿光点。
一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穿着曾经体面的长袍,破碎的眼镜夹在歪掉的鼻梁上,那就姑且称他为学者吧。
学者正在转动脖颈,项圈内侧的倒刺刺入溃烂的皮肉,疼痛令他清醒,于是身体上,那些鞭痕与烙印的痛楚也一齐涌上来。
那个东夜的情形伴随着痛苦一起涌上来。当裁判所的惩戒骑士踹开地下印刷工坊时,他正用白鸦羽毛笔蘸取新研发的夜光墨水。这种从伊湖发光章鱼腺体提取的分泌物,遇热会显影出隐藏文字。
他反应很及时,几乎是立刻推倒了油灯,火焰得到了助燃物,立刻欢快地,放肆地蔓延起来。
惩戒骑士怒吼着他的名字,像拎起一只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拖拽出去,同时宣读了他的罪行。
他听见锁链晃动的声音,于是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在被人拖行。
他被粗暴地甩在凳子上,冰冷的手铐扣住手腕,还好,那副被他自己的体温温暖的铁链没有被取下来,要想把这些东西弄热乎一点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编号897,抬头。”玛尔塔修女的声音像淬毒的银针。
不闻不问。
“或许我该称呼你为,埃利奥多?”
审讯室的铁桌上摊着烧焦的诗集残页。玛尔塔用银镊子夹起一片泛蓝的灰烬,那是夜光墨水燃烧后的残留物。
“你们用阿克赛蓝掩盖章鱼墨水的腥味,但它遇到羊皮纸鞣制剂的时候,会冒出独特的亮蓝色气泡。”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不过埃利奥多看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他看见了一本书,一本再普通不过的诗集,此刻就被眼前的修女夹在内袍,她的另外一只手在干什么呢?哦,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按在那本诗集的封面上。
啊,多么熟悉啊,那夜在禁书区撞见的少女,她苍白的指尖抚过《新生》扉页的样子,像触摸初春脆弱的薄冰。
此刻修女黑袍上的苦艾气息与审讯室的血腥味混合,让他鼻腔发酸。
他看见门扉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一只机敏而惶恐的眼睛在张望。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
塞涅卡端坐在沙发上,两个小脑袋枕在她的腿上。
她低着头,温柔地抚摸着二人的脸颊。
蓝色头发的那个家伙是菲亚蒂玛,她此刻沉浸在久违的、来自自己母亲的膝枕当中,鼻腔里充满了塞涅卡身上的栀子花香,只要她愿意静下心来聆听,就能听见自己母亲微弱的心跳。
另外一个墨绿头发的家伙是维比娅。呜,可怜的维比娅·若比拉小姐,因为受到了过度惊吓而直挺挺地晕倒在地,后脑勺虽然有地毯垫着,但是还是碰了一个包。
于是和圣女以及教皇共进晚餐的殊荣她无福享受了。
对于塞涅卡,这顿晚餐她也仅仅简单吃了一点,同时,考虑到让维比娅晕倒的原因之一在于自己,她于是也为昏迷当中的维比娅提供膝枕。
爱屋及乌?说不准,也许确实是因为对方长期以来都关照着菲亚蒂玛的生活,于是自己对维比娅的好感也颇高。
但也有可能是,那份从见到菲亚蒂玛时就不断充盈的母爱,正需要一个分担的人。
现在,塞涅卡称呼维比娅也开始用上了爱称。
“小菲亚昨天回去了,没有给维维说妈妈的事情吗?”
“唔……忘记了,我太高兴了嘛,而且维维也不是那种什么事情都想知道的。我以前有什么秘密,她从来都不会问,就算给她说了,她也绝对不会外传。”
“嗯哼。”
默西迪丝坐在沙发对面,看着这副温情的场景,拉尔吉娅则是刚吃完就又被光头神官叫走了,据说他们已经把那个叫阿加莎的带到了。
“你和以前那副样子还真是判若两人,哦,对上拉尔吉娅又是第三种态度了。”
她说。
“或许是吧。”
塞涅卡随意地回答道,她用手捂住自己女儿的耳朵,抬起头,那双殷红的眼睛对上默西迪丝的黑瞳。
“倒是小圣女你,变得沉稳不少了,至少在十年前,你可是说杀就杀,才不会管什么教廷律法之类的。”
“在其位而谋其事。既然登上了圣女的位置,了解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总该是要守规矩。你不也是这样吗?我还是跟你学的。”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而后,塞涅卡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
默西迪丝必须说,这个微笑足以动摇任何一个心志坚定的教廷神官,无论男女。要不是她以前见得多了,兴许也会有些沉溺其中。
“以前的事情不需要再提。还是说说你和拉尔吉娅接下来的打算吧。”
“我今天通过合规的程序,向公证处提出申请,在十六天的调查取证之后,在‘伟大之作’的裁决院里进行裁判。这期间我会和拉尔吉娅一起搜寻并保护证人。斐德罗想用律法恶心我和拉尔吉娅,那我们也可以恶心回去。”
“那个大审判官呢?”
“他应当保持中立……也只是应当而已。可以认为,他现在就是和斐德罗同一阵营了。”
“你们教廷内的家伙,一个二个都真是有意思。”
塞涅卡仍然保持着微笑,但那微笑中似乎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东西。
“所以……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了?比方说,伊湖下面其实有一处地宫?其实地宫里面封印了一只骇人的恶物?以及它似乎有了要挣脱封印的趋向吗?”
“……”
默西迪丝平时很少做出为难的表情,现在,她那张白皙的小脸上眉头紧皱着。
“行了,我清楚,你有你的难处,不就是帮忙打架吗,我会帮你这个忙的。小菲亚在圣城度过了很快乐的日子,我也不会允许她的美好回忆被破坏掉,你放心好了。你知道,我轻易不答应别人,但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确实是这些……”
默西迪丝想了想,还是把“请不要给圣城做拆迁”这句话给憋回肚子里,既然塞涅卡说,不会破坏菲亚蒂玛的美好回忆,那应该包括不破坏圣城建筑和地形地貌吧。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