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第一缕晨光尚未穿透铅灰色云层时,阿加莎已经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的额头紧贴着镌刻圣痕的铜制烛台底座,呼吸间尽是金属的冷腥与陈年蜂蜡的甜腻。
当然,她的膝盖早已适应这种钝痛,就像她的灵魂习惯了,黎明前这份带着刺痛感的虔诚。不管这份虔诚到底有没有用,不管她的祈祷是否真的能传递到圣神的耳畔。
然后,她发现圣母像的指尖在渗血。
她跪在礼拜堂最阴冷的角落,看着那缕暗红顺着大理石褶裥蜿蜒而下,在晨光中凝结成琥珀色的珠串。
晨露沾湿了她的亚麻头巾。
这尊不知何时的匠人所雕刻的圣母像,右手中指关节处有道新生的裂纹,昨夜她为埃利奥多修士偷偷涂抹药膏时,似乎听见了碎裂声从地牢方向传来。
被她藏匿的部分镜片在念珠十字架内发烫。她数着经珠,指尖在“圣神降临“那粒檀木珠上反复摩挲——那里刻着埃利奥多用铁刺划出的暗语。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后她便看见那一抹暗红像是有了生命力一样主动缩了回去,圣母像依然神圣。她只能默念经文,在这里,吵闹是对朗亚的大不敬。
“该更换圣体灯油了。”
玛尔塔修女捧着镀银灯盏,烛光在她的下巴上投下摇晃的暗影,让那道消除异端烙印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阿加莎接过灯盏时,感觉到母亲食指的关节处有未洗净的墨渍——那是焚烧禁书留下的印记,混着橄榄油与骨灰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母亲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就好像母亲知道她会在审讯结束之后摸到地牢里去。
母女二人心照不宣地装作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母亲……我该去圣器室帮忙了……”
“去吧。”
她慌张地起身,低着头离开,绝不敢回头看母亲一眼。
晨祷钟声在穹顶间震荡出第一道涟漪时,执事佝偻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圣器室门口。老人布满褐斑的手掌抚过陈列架上的银圣爵,金属表面倒映出阿加莎浆洗得笔挺的衣领。
“小云雀又比太阳起得早。”
他沙哑的嗓音混着没药熏香,“过来搭把手,今天要给枢机的法衣熏香。”
阿加莎踮脚取下檀木衣箱,灰色幼子祭衣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她展开绣满金线葡萄藤的祭披,看着细碎晨曦恰好穿透彩绘玻璃窗,将初代圣子受难图投射在织物表面。那些流淌的光斑像是有了生命,在鎏金纹样间游走,如同河流。
“注意火盆。”
老人抓住她的手腕,青铜香炉在两人之间晃出不安的弧度。阿加莎闻到了老人指间残留的圣油气息,混合着某种类似铁锈的苦涩。
这种气味自从上个月圣血节后就挥之不去——当时她看见老执事在神龛后方擦拭一柄造型古怪的银匕首,刃口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
“您是不是受伤了?”
她说出口后才后悔,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这位老人是遵从荆棘教派的修行法则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头,“被划了一下。”
于是他们又陷入到一种异样的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一个小时,一个小修女找了过来。
“阿加莎,她们都说你在这里。”
小修女说,怀里还抱着两本经书,“走吧,唱诗班要集合去了。”
“走吧,孩子,走吧。”
老人说道。阿加莎于是躬身道谢,而后随着小修女一起离开。
洛库奥图的每一个城区都有自己的唱诗班,同时它们还会经过层层推选,选出那些能够前往“伟大之作”孩童们。
正午的《三钟经》诵读时分,阿加莎和其他几个结束仪式的孩童们负责擦拭十二使徒铜像。
当抹布滑过圣巴多罗买手中的剥皮刀时,铜锈突然簌簌脱落,露出刀柄处刻着的异教符文。她先是一愣神,然后迅速用手中的抹布遮住这亵渎的发现。
她听见头顶传来乌鸦啄击玻璃彩窗的声响。红色滤光玻璃的圣母蓝袍被啄出裂痕,光斑如血滴溅在圣坛的烂亚麻布上。
她抬起头,却正好和那只……乌鸦,对视了一眼,就是那一眼,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动物给看穿了一样,心中隐隐发寒。
那只鸟,它简直像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你怎么了?”
另一个和她一道的,穿着灰色幼子祭衣的小修女问道。
“不……没什么。”
阿加莎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胡思乱想抛出脑海,她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经文。
“你从唱诗班回来之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昨天晚上又熬夜了?”
“都说了没有啦。”
她强颜欢笑道。
十二使徒铜像的眼眶积满了灰尘。
阿加莎慢慢地一个个塑像擦拭过去,在圣安德烈的渔网前,她仿佛从网眼间看到用古语刻写的“自由”。祭台上方,乌鸦啄食过的彩窗投下血斑,正落在这座塑像底座上的帆船图案上。唱诗班的圣咏突然变调,化作埃利奥多在地牢哼过的埃洛提船歌旋律。
她今天仿佛倒了大霉一般,在下午的圣餐仪式上又出了点差错。
当阿加莎将圣体饼放在舌上时,竟尝到海盐的苦涩。她偷偷睁开眼,看见玛尔塔修女手中的圣爵微微倾斜,深红酒液表面浮现出细小的漩涡,她毫无来由地回想起那个名叫埃利奥多的囚犯,虽然他自称是个自由诗人……
他所描述的那片远在西伊甸利亚的镜湖,也会有这样的漩涡吗?
吞咽的瞬间,阿加莎的喉头忽然感觉一阵哽咽,她怀疑那是母亲清晨焚毁的禁书残页,因为她背弃了教义,现在要来惩罚她了。
她是背信弃义之人,两头都没有讨到好。
她是盲目愚痴之人,没有自己的主见。
她没有按照地区主教斐德罗大人的要求、没有按照母亲的要求,成为一位笃信者。
她也没有真正的勇气去和埃利奥多一路前行,去看诗集里描绘的那片美丽世界。
她想。
暮色总算是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