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好比是多年以后的一个清爽下午，你正在秋日暖阳下裹着毯子，舒服地看书，面前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杯奶茶。
但忽然，你想起来自己很多年前，也许是上学的时候，也许是上班的时候，所发生的一件糗事。无论你怎么试图冷静下来，把那些尴尬的细节驱逐出脑袋，它们都会不断从记忆深处涌上来，让你浑身不自在。
现在，维比娅已经不清楚自己昨天是怎么回家，怎么洗漱，怎么上床睡觉的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圣女殿下和教皇冕下面前……丢人丢大发了……
但是……说老实话……在赫迈厄妮女士的怀抱里面……真的很有妈妈的感觉……
她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忙活着的塞涅卡。
“维维生活习惯很好嘛，起得这么早。”
“也……也还好啦……我习惯早起了。”
“唉，要是小菲亚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以前在北方的时候，因为天寒地冻，所以多睡一会儿也情有可原，但是到了南方还这么贪睡就不太好了。”
教城在伊湖边上，伊湖在中伊甸利亚高原上，北面翻一条山脉就到高原了还算南方吗？
菲亚蒂玛以前住得地方到底是有多靠北啊……
维比娅想。
香味愈加浓郁，塞涅卡那看着娇嫩的手轻而易举地端起了维比娅平时都觉得有些沉重的平底锅，里面是嫩黄的华夫饼，当然，土著人维比娅是没吃过的，她有些发愣地看着里面网格状的、像是面包一样的东西。
“你先尝尝？”
塞涅卡在她对面落座，双手撑腮，晃荡着脚。
“啊，好的。”
维比娅她们平常所吃的早餐只是全麦面包夹奶酪片而已，教城内的面包坊产出的面包口感粗粝，远没有西伊甸利亚那边产出的酵母白面包口感松软，也就是圣堂里会发放一些做工相对精致的甜品点心了。
因此，当松软香甜的华夫饼送入口中时，维比娅又在厨艺上被塞涅卡彻底折服了。
想让塞涅卡妈妈给自己做一辈子的早餐吃。
她想。
而塞涅卡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慢慢吃，而且，她那双翠色的眼睛里开始氤氲起了水汽。
昨天下午塞涅卡与拉尔吉娅了解了更多和维比娅有关的事，比方说，她的祖父母是西部一个名叫普温铎的王国的地方官员，他们因为政治迫害而远赴他乡，最后来到教城定居并生下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祖父母和父亲也在不久之后染上疟疾去世。只有她，因为是混血而免疫。
换句话说，维比娅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只有未曾谋面的外祖父母了。
“她……真的没问题吗？”
在听完拉尔吉娅的叙述之后，塞涅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祖父母和我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只是一直没告诉她而已。他们去世之后也一直都是我在暗地里安排人照看她。如果我来做她的养母，我想，仅仅因为身份，我们就无法真正做到心意相通，这样看来，其实你是最合适的。”
拉尔吉娅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和她没有直接的关系，在今天之前，你只存在于菲亚蒂玛的描述当中，她和你相处起来不会有任何压力，而且她……很缺爱，她一直在向外输出自己的关爱，对菲亚蒂玛，对教区内的其他孤儿，对每一个她遇见的人，但没人去爱她，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又是要麻烦我吗？”
“但你也不介意多爱一个孩子，不是吗？你完全能平等的关爱她们两个，足够滋补她缺失的那一部分……我是说，心。”
“……那还真是让你猜对了。”
塞涅卡答应了。
大概她也有点毛病，如此孤独的度过了接近半个世纪的年月，压抑的情感需要释放，对菲亚蒂玛表现出来的母爱算是一个倾泻口。
但那还远远不够呢。
眼下该思考的是：如何重新树立一个母亲的形象呢？
对于维比娅来说，她未曾谋面的生母只存在于粗糙的相框里，那个时候的照相技术还不发达，人们只能通过画像来回忆，缺少了一份真实感。
塞涅卡要做的，是参与到维比娅的生活里，从一些细微的事情里展现自己的存在，昨天那份膝枕和之后的喂食只是开胃菜而已，为的是让维比娅对她的身份认知迅速转换过来。
塞涅卡不是那个看着娇小的、人偶一样的小修女，而是维比娅可以托付身心、分享秘密，向其撒娇的……妈妈。
完美的妈妈，能填补空缺的妈妈。
当然，今天，先从一顿美味的早餐开始吧。
“光吃的话也许太干了，我还提前去领了些牛奶哦。”
塞涅卡从柜子里拿出三个锡瓶，放到桌子上。
“你一瓶，菲亚蒂玛一瓶，我那瓶其实无所谓，要是你们想要的话，也是可以喝掉的哦。”
“好……好的，十分感谢您……咳！咳！咕——”
“慢点吃……慢点吃……”
塞涅卡几乎是立刻就站在维比娅的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再一次感受到昨天那样的，轻柔的安抚，树妖少女的脸颊又一次攀上绯红。
塞涅卡耐心地等待维比娅吃完，然后把餐具收到水槽，随手点了一下，清澈的水流便涤去上面的污渍。
她坐到沙发上，朝着维比娅招手让她过来。
“那个……赫迈厄妮女士……”
“这么拘谨干什么，你看你的头发，早上起来是不是忘记梳头啦。坐下来，我给你梳头。”
维比娅感觉自己应该要拒绝，这样的小事不应该麻烦对方，但是，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说：
【就坐下来梳个头发……不会有什么不好的……】
于是她慢慢走过来，坐在塞涅卡身边。
好香的味道啊……
“转过来吧，不转过来，怎么给你梳头发呢。”
塞涅卡的手指穿过维比娅的发丝，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脖颈。
维比娅的肩膀抖了抖，要是有人现在从上楼的楼梯那里向下偷看的话，就会发现，维比娅的整张脸都是娇艳的红色。
于是，刚刚醒来的菲亚蒂玛正趴在栏杆那里，好奇地向下张望着，她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两人，一个是自己的养母，另一个则是自己的室友兼生活照料人。
是在梳头发吗？
不管怎么样，妈妈和维比娅的关系仅仅过了一天就好到这样，真是太好了。
菲亚蒂玛喜滋滋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