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一夜的航行之后，塞莱斯特号抵达了进入中部平原的第一站，教廷管理的海斯伯里特区，这里也是船上多数旅客的目的地。
要是从高空俯瞰，海斯伯里的城区被逐渐缓和的丘陵包裹着，像是无意间滴落在大地上的，一滴晕开的墨水，周边则是延绵不绝的金色麦田，爱晚河懒洋洋地贯穿整座城区。
在这里下船的人不少，似乎一半以上的船舱都空了，大部分旅客已经提前带着行李涌向了走廊，狭小的走廊此时被塞满了人，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还有被挤到时的“哎哟”。
“幸好我们不是在这里下船，不然一定会被挤散的。”
借着煤气路灯的光芒，菲亚蒂玛趴在窗子边上看着下面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感慨道。那些人中不少都是包着头巾戴着黑白帽子的修士修女，以及短衣打扮的工人。
即便是傍晚，这些人似乎也丝毫没有感到疲惫，谈笑的声音到处都是，煤气灯火在玻璃罩子里稳定地闪动，照亮着这群忙碌的人的重逢时刻。
“那等到了恩黎特的时候，我们就把手拉紧点，或者说用绳子捆在一起，怎么样？”
塞涅卡说。
“用绳子捆在一起也太怪了吧？反正我肯定是会把妈妈和维维紧紧拉着的。”
“那到时候你可别忘记了哦。”
塞莱斯特号要在这里停留大概一天时间，补充一些资源，包括食品和燃料，甚至还有淡水（“他们直接从河里取水不就行了嘛”菲亚蒂玛这样评价道），一直到明天的正午时分再次启航，而到了海斯伯里区，她们在船上的旅途也将近过了四分之一了。
海斯伯里区整合了两座座集镇：格拉斯瑞泽和多明尼，两座小城分列在爱晚河两畔，它们一个是著名的甘草产出地，另一个则是默西迪丝对工业进行探索的主基地。
要是从塞涅卡把菲亚蒂玛送过来的那天起算，圣女大人在圣城花费了整整六年时间，都没能替换掉那些老旧的动植物油脂路灯，而在这座靠近南边的城市里，煤气路灯对它的居民而言已经习以为常。
街道上的商店里面都有各式各样的甘草制品，甘草糖只是其中最为基础的，其余还有甘草冲剂，甘草盐，甘草香水等等，只要是那些有着味道差分的产品，这里都有对应的甘草味。
吵吵嚷嚷的声音慢慢消失了，纷乱的步伐也慢慢消失了，码头慢慢冷清下来，只有几个船工在抽卷烟聊天。
一名侍者敲响了她们的房间门，恭敬地告诉她们，从现在到明天上午，都可以下船去逛一逛。
“你们觉得呢？”
塞涅卡把选择权交给两个小姑娘。
“嗯……我有点想下去转一转。”
维比娅说，也许是因为种族的原因，在船上晃荡的时间总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只有踩在厚实的地面上才会安心。
“既然维维想下去的话，那我也肯定要下去的。”
“嗯，正好，晚饭也在这座城里解决吧。”
于是她们便下船去。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维比娅立刻清醒过来，步伐也轻快了不少，她和菲亚蒂玛手牵着手走在塞涅卡身前，两个姑娘似乎有些背着大人的话要讲。
随她们去吧，哪个孩子没有些小秘密呢？
塞涅卡只是平静地看着街道两旁的商行。
她们走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在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酒馆里落座，这里不像圣城，有专人和自发组织的信徒们打扫卫生，那自然也不能苛责地区主教为什么做不好保持街道的整洁。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点，不少船上的旅客似乎也选择到这里来，同时还有当地做工的人，两拨人很自然地分坐在不同的区域，似乎楼上也有人落座。
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看着还算年轻，她穿着麻布衣服，头巾被两个尖尖的东西顶起来，在塞涅卡三人进门的一瞬间就把目光从手里擦拭的杯子上移了过去，也许是半身兽人的神秘嗅觉发力了。
“这位……大人，您想要来些什么呢？”
她相当有眼力，虽然塞涅卡看着年幼，但衣着打扮却和两个姑娘有很大不同，她于是判断：这个穿绣金线的花纹裙子的小女孩才是头头——嗯，用他们的话来说，大人物。
“随便来点吧……我看看，甘草烤鸡？来一只吧。”
“大人，我们这的鸡是自己养的，比市面上的要大的。”
塞涅卡微微侧头看了菲亚蒂玛一眼，然后说：
“没事，就要一整只，以及，还要一碗莼菜羹汤。你们俩呢？”
“我觉得一只鸡够了。”
菲亚蒂玛说。
“我也觉得差不多了。”
维比娅说。
“是的，大人。”
于是这个女人对着后厨的方向用另一种语言喊了几句，从里间传出来模糊不清的应答声。
一个在长裙外面还套了个围裙的猫耳女孩领着她们三个上楼去，似乎是按照她们的身份来的，在这里落座的也是些看着穿着还可以的人，他们甚至还有打牌的雅兴，赌注或许是桌面上放着的一杯杯酒。
“首先，我的赌注是两杯麦芽酒，然后，一张普通星，再带上一张猎手星，四等。”
一个带着帽子的妇人先手出牌。
“这么出？那好，上顺位，一张星带一张银月，五等。我跟一杯。”
一个留着胡子的先生说道。
“对位，四张普通星带一张金月，九等。我也来跟一杯。”
包着头巾的修女跟着出。
“下顺位，一张猎手，三等。一杯”
这回是一个老绅士，他正坐在面对楼梯口的位置，在出完牌的同时他抬起头，先是和那个小猫娘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正好和塞涅卡对上了眼。
也许小猫娘并不清楚塞涅卡这身衣服有什么宗教意味在其中，甚至塞涅卡自己也不大了解，只是默西迪丝告诉她，穿上这身在外面教区里能免去很多麻烦。
但对都铎·吉亚罗来说，在圣城之外的地方看见这身衣服让他不由得老躯一颤，即便他年轻时期是纵横中伊甸利亚的圣战骑士，下个月就要度过一百零九岁的生日。当他看见这身裁剪得体、用料精致、一针一线毫无错漏的咏祷衣裙时，那位手段狠辣的圣女的身影在他锈蚀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忽然就回忆起自己当初离开圣城来到这个南方教区的理由了。
他张开了嘴，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老头，你怎么了？到你出牌了！”
那个修女背对着塞涅卡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在为自己那手什么情况都能应付的好牌沾沾自喜呢。
“你们先去坐着吧。”
塞涅卡对两个姑娘说，她们对打牌的事情不感兴趣，不过，圣职人员参与这种赌博的活动，可是大不敬。
于是菲亚蒂玛和维比娅在位置上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
“老头，你还不出？挤眉弄眼做什么？我可是赌上了整整一大杯呢。”
修女没看懂都铎的暗示，她甚至还强调了一边自己所下的赌注。坐在都铎左边的老妇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开始僵硬地咳嗽。
于是修女叫嚷地更欢快了。
“人老了，就是总喜欢做一些额外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少下点赌注，这样也好在看清场面局势的时候能够体面点收场，真遗憾啊……”
“真遗憾。”
没有人开口，即便是那个一开始就不明所以的胡子先生，现在也闭上嘴了。
那是谁？
修女转过头，她于是看见塞涅卡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衣襟上由金线编制的圣堂徽记在摇曳的火光下微微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