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莱斯特号离开海斯伯里特区的时候,刮起了一场无与伦比的风。
昨晚,塞涅卡她们还在集市里闲逛,聆听一位流浪乐师的演奏。他的唱腔和声音都很独特,初次听见或许会惊讶,但听久了就能欣赏到它的美妙之处。
“……我希望我是在那边的小山,那我坐下来哭泣填补内心的空虚,每滴泪水转动一个水车……”
流浪乐师弹唱着,帽檐上的金色徽记在灯光下闪烁。
她们给了那位先生六枚安托,又闲逛了一会才回到船舱。
那个时候,天空中还能看见闪亮的星星,一金一银的两轮月亮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一切都是平静而安详的。从街边的楼房里,能听见不同的声音聊着家常的事情,比如十一税,甘草税之类的。
现在,浪花一阵比一阵猛烈,不断击打着舱壁。尽管是白天,外面的世界仍阴沉如同墨水染色了一般,压抑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摇晃的树,颤抖的房屋,似乎统统要被从地上拔起。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远处的黑灰风旋。裹挟着断裂的枝桠,细碎的沙石,仿佛传说中的风暴巨人。
一大片一大片的沉寂之中,那点可怜的灯光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灭,有一瞬间,天空的云层被照亮,那是一道闪电,然后滚滚而来的雷声传入人的耳中。
船在微微晃荡,里面的人们缩在自己的舱室里面,颤颤巍巍地看着窗外的风云变幻,一呼一吸几乎微不可察,他们之中信教的人正祈祷着,祈祷一切能够早点结束。
他们的祈祷淹没在雨滴的敲打和风的咆哮里。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台风”的概念,早在教历的起始年之前,航行在风暴洋和静海上的船员们就注意到信风和海流的存在,教历12年,来自索契的独立探险家基歇尔绘制了风暴洋海流图,指出了当时已经知道的大洋环流和信风的关系。
在他死去多年之后,著名的远洋探索者,同时也是冒险家的伊利蒂斯和学者丹皮尔对周期性肆虐伊甸利亚西部和南部的台风进行观察,提出了“台风是有静稳中心的旋转性风暴”等见解。
此后,他们整理了各种各样的航海记录,编写出了有关海洋气象的专书。他们总结出一整套理论体系,可以对那些来自海上的,被称作“提潘斯塔斯使者”的风暴做出预测和防范。按照规律,它们向来只会在西南沿海登陆,然后一路北上,势头逐渐消减。
不知为何,这次的台风在半岛上拐了个弯,向着东北方一直走到了中伊甸利亚来,也算是百年难得一遇了/
“看样子,我是否应该皈依一下教廷呢。”
面对这种情形,就坐在窗前桌子旁的塞涅卡倒是不慌张,她对于蒸汽船的坚固程度还是有信心的,不至于因为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就在河里面翻了,充其量声势吓人而已。
这场风暴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应该不会耽误她们的行程。
虽然,它来的太突然了。
“这样的话倒是显得我太大惊小怪了。”
菲亚蒂玛说,从被窝里面钻出来,刚才有一声炸雷,让她几乎立刻缩到床上裹上被子,一气呵成,“妈妈,你不害怕吗?”
“毕竟见过的大场面比这多得多了,妈妈不怕的哦。”
塞涅卡说,顺手抚摸着怀里颤抖的绿色小脑袋。
“维维?闪电已经过去了,待会儿不会再有这样的雷了。”
“……”
扑在她怀抱里的少女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在闪电声到来的同时,这个小家伙就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也挺好的,从这种日常中的亲密行为中就能体现出来,维比娅已经会下意识地依靠她了。
塞涅卡对此相当满意。
“维维,你要不要坐起来?面对面坐到我腿上也行的。这样子跪着不舒服吧。”
“……”
还是含糊不清的声音,但是维比娅应该是摇了摇头。而且塞涅卡现在还穿着睡觉时的纱裙,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胸前那一片布料已经濡湿了。
“好吧,既然你喜欢的话……”
塞涅卡不再说话,她轻轻拍打着维比娅微微发颤的后背,安抚着她。维比娅环抱着她腰间的双臂又紧了些。
“话说回来,我还是头一次知道维维会怕……”
“嘘——”
塞涅卡朝菲亚蒂玛竖起一根手指,贴靠到嘴唇上。
菲亚蒂玛立刻抿住了嘴,一双蔚蓝的,略微有些发紫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这样子的天气意外地让人感到很舒服,仿佛与整个文明世界剥离开来,完全独立于它。这样的天气是自然意志的强烈信号,类似狂风骤雨,漫山飞雪,它们无意中削弱了对文明社会的感知,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从世界之外吹来的风雨。
视野在无形中被放大,这个时候,她们如梦似幻,仿佛同万物相连接,那是一种奇妙的疏离之感,如藕断丝连。
对塞涅卡而言,也许只有北地的极光和日食能与之相比了。
“其实没有必要害怕,既然知道它不会伤害到自己,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可能就是颠簸了一点。那样或许对睡觉更有利呢,反正绝对没有坏处。”
菲亚蒂玛也来到窗子前,看着上面的雨滴不断地滑落。
风雨的势头相较于之前小了许多,与此同时,甲板上传来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也许是那些水手在出来查看情况。
“那我猜甲板上的那些水手们现在肯定和妈妈差不多。”
“我?怎么可能?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可多着呢,我猜猜,他们现在神经一定紧绷着,因为不知道哪里会出什么问题。”
塞涅卡一边抚摸维比娅的后脑勺一边说着,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她睁开眼,含笑着问菲亚蒂玛:
“小菲亚,你觉得,昨天吃晚饭时我们遇见的那四位,现在在干嘛?”
“诶?他们吗?嗯……应该躲在家里了吧。”
菲亚蒂玛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是塞涅卡这个时候不提上一嘴,她已经把那四个奇怪的人给忘掉了。
“希望是这样。”
塞涅卡一边聆听着船舱最底层传来的细微动静,一边微笑着说。
“这种天气不呆在稳当的室内,那可就遭老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