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正变得平缓，滚滚的草丘上有一团团白色的，棕色的，黑白相间的东西，似乎是放养的牛羊。
低矮的木板棚屋已经被狂风吹得散了架，它的主人，同时也是牛羊们的主人，安闲地坐在山坡上，前两天的一切对他而言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他甚至还有心思弹几个小曲呢。
悠扬的琴声随风飘去。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一把年纪，不在乎了？
上午的甲板上，吹来的风清新凉爽，带着雨过天晴的湿润气息，或许是孢子的味道。广袤而深远的湛蓝色天空飘动着白云，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如果忽略掉飘流在水中的那些土石和断枝的话。
看样子，默西迪丝在救灾的事情上又要头疼好几天了。
“终于结束了啊，昨天那个架势，我还以为要把这里给淹掉呢。”
菲亚蒂玛站在甲板上，她踮起脚尖望向远方，只能看见连绵不绝的滚滚绿色草地。
“明天就到埃尔琳铎区了，接下来大概不会再有什么突发情况。”
塞涅卡回应道，她没有绑发带，也没戴头巾，任由风吹起发丝和裙摆。
维比娅站在她身后，有些鬼鬼祟祟地，在纠结了半天之后，小树妖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来搂住她的腰。
塞涅卡只当是维比娅还没缓过劲，又想撒娇了。
不只是她们，还有其他的旅客，都跑到前后两边的甲板上来看着外面的风景。他们在自己的舱室里躲藏了两天，一直听着外面的疾风骤雨，心里的压力迫切地需要一个释放的途径，现在到甲板上来，如同犯人被宣布赦免一样，浑身上下一阵轻松，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贵族还是平民。
阳光温和地照在甲板表面上，那些残留的水洼里闪着粼粼光芒。
通往埃尔琳铎区的河道里有不少暗礁，也许是因为河流在这里直接用的原来的自然河道的缘故。
这些暗礁对那些中小型船只并不是什么威胁，但对于像塞莱斯特号这样的大型船舶来说便成了大麻烦。
曾经有人建议给这艘船装上火炮，用来轰击河里的暗礁，但遭到了其船长强烈地反对，他认为，塞莱斯特号“就是他温婉而可靠的妻子，她不能被这些东西玷污。”于是这艘船上出现了一个职位：破礁水手，专门负责爆破掉水中的暗礁，通常由那些年轻力壮且水性好的年轻男人担任。
原本已经航行了这么长时间，水域中的暗礁也应该是清理的差不多了，但这次航行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当距离埃尔琳铎区只有几十公里的时候，塞莱斯特号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站在甲板上的人们只感觉脚下狠狠晃荡了一下，然后塞莱斯特号便拉响了汽笛。
“什么情况？”
菲亚蒂玛的胸脯狠狠撞到栏杆上，痛得她叫出声来，她一边揉着被撞的部位，一边恼火地往下张望，正巧，有个看起来很年轻且面善的水手朝着栏杆边走来，塞涅卡便出声叫住对方。
“先生您好，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船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温和地问。
对方愣了一下，快速地回答道：“触礁了，动力舱在漏……”
他忽然反省过来，说道：“总之您们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这只是一个小问题。”
确实，对于船舱上的人来说，一个小破口确实只是小问题，但那些没成功弄到票的偷渡客就要吃点苦头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服务员来到后侧甲板上，面对着忧心忡忡的旅客们。
“各位旅客好，非常抱歉，我们的船触碰到了河里的暗礁，有几个舱室正在进水，不过不用担心，现在已经处理好了。然后，根据发布的《运河航运管理办法》，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来将暗礁摧毁，这并不会耽误太久的。”
他礼貌地说道，“若是您们想要放松心情，可以前往娱乐室和棋牌室等场所，目前，塞莱斯特号只有最下层和船长室不能进入，其他地方都欢迎您们的参观。”
他说完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哈……要我说，我们也算是挺幸运的，这段河上都近三年没有触礁的事件了。”
一个拄着手杖，带着高礼帽的先生说，“上一次出事故还是那艘船本身质量不行。”
“这算不算是出师不利？我要不要现在就皈依一下教廷，让朗亚保佑一下我们别出事吧。”
塞涅卡开玩笑道，“走，去前面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破礁的吧。”
于是她们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前甲板上，现在艳阳高照，一群水手站在左舷的栏杆边，皱着眉头大声讲着话，其中夹杂着不少口音，还有一堆看热闹的家伙，也不怕太阳的暴晒。
在水手之中有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赤着上身，健硕的，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的照射下模糊了线条，身材比例和古典主义的雕塑简直一模一样。
他的腰间绑着绳子，在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东西后便跳入水中，仿佛是一条鱼回到了水里。
不一会儿，他就又被人拉着上来。很显然，他就是现任破礁水手，当然，也有可能是兼任的。
“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维比娅有些担忧地问。
“他水性好着呢。”
塞涅卡说，即便隔着好几层钢板和木头，只要她想，她也能感知到水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找着地方了！”
破礁水手大声说，左手一撩头发，甩下来的水珠四处飞舞，发型也成了一个背头，不知怎的，塞涅卡感觉他似乎是在刻意往自己这个方向甩头。水手们在听到他的话之后便是一阵欢呼。
接着他长长的呼了几口气，从同伴手中的杯子里灌下去几口液体，又拿起一个小方包裹，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这次他下去的时间很短，几乎只有十几秒他便又被拉了上来，在那之后过了十多秒钟，巨大的水花飞溅起来，比甲板还要高一两米，震撼的声音让附近的人捂住耳朵。
水手们全都趴伏在栏杆上面往下看，旅客们也是一样。
炸开了？”
有人问道。
破礁水手第三次下去，然后他浮起来，高兴地说道：
“炸开了，已经安全了。”
人们欢呼雀跃，在他们眼中，这个小伙子俨然成了一名英雄角色。
于是这天晚上，船长在上层甲板举办了一场舞会，提供免费酒水和吃食，这样来看，其实船长本人并不在意他出航能否赚到钱，这更像是一个爱好，就好像艺术城邦埃洛提那边有人专门给水上市集里的商贩们绘制画像，且不收取一分一毫的费用。
“船只驶出港口，我的母亲在低语，她的手中握着矢车菊：我的孩子，你的命运，已托付给那无情水流；
船只驶过麦田，我的爱人在微笑，她的手中握着郁金香：我的丈夫，你的命运，已托付给那无底深渊；
安伯内西！那汇流之处的水妖！我向着你来了！带着我的刀，带着我的火枪，带着我母亲和爱人所织的护符！”
水手们打着拍子。
最前面演唱的是一个年轻厨娘，皮肤是小麦色，五官清秀。
事实上，水手们的受教育程度普遍很高，已经达到了中等阶层的水平，这是因为在伊甸利亚曾经兴起的“出海热潮”，具体还要追溯到伊利蒂斯和多米尼克的联合远洋舰队探索时期。
他们当时在整个中部与西伊甸利亚广泛地招收水手，不论家庭门第，只要求前来应召的水手们都是通晓水性，身体强壮且识字懂礼的。
面对这样一个可能实现阶级跃升的机会，就连乡下的人也拼命在两年的船队组建期限里学习。
直到今天，人们对水手的要求都是如此。
他们现在唱的这首歌，也是一个远洋探索时期的水手写的。
他的姓名已经无法考究，他的乐谱仍然经久不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