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到明德大学的距离，是四站。顾源用了二十分钟。
不是地铁慢。是他在第三站下了车，走路面。路面有阳光，有蝉鸣，有沿街早餐铺收摊后残留的油烟味。比地下铁的车厢更适合思考。
他在校门口停下。
明德大学的金字招牌在夕阳下反光。反光刺眼，他把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移到了公告栏上。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截图。
截图的画质不高，但人脸很清楚。是他在咖啡厅里，低头捡钱包的瞬间。配文不是P上去的，是有人用红色记号笔直接写在截图下方——
“#绿帽顾装逼现场# 点击观看完整视频。”
红字还没干透。反光。
顾源从公告栏前走过。
笑声从左边来。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第二个女生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捂住嘴。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里的笑。
她们的头顶，浮出两个半透明的标签。
[轻蔑，可收割+10] [轻蔑，可收割+15]
顾源继续走。
校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把路面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他踩在条纹上，每一步都踩在暗的那一道里。
笑声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来。有的远，像教学楼三楼走廊上往下看的人在笑。有的近，像擦肩而过时故意提高的那一声“哎，就他啊”。有的不是笑，是窃窃私语。窃窃私语比笑更难听——笑至少是公开的。
每一个发出声音的人，头顶都在生成标签。
[嘲讽，可收割+10] [轻蔑，可收割+15] [同情，可收割+5] [看戏，可收割+20]
顾源视野右下角的数字没有变。35。
他没有收割。他只是看。
看每一个标签的颜色——嘲讽是红色，轻蔑是橙色，同情是蓝色，看戏是黄色。看它们在人群头顶漂浮、闪烁、消失。像一场只有他能看到的烟花。
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啪。”
一只手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到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他妈还活着啊。”
许言。
顾源转过身。
许言站在他身后，深度近视眼镜反着夕阳的光。他左手夹着一台平板，右手刚从顾源背上收回来。平板屏幕上是一堆打开的窗口——微博热搜、弹幕列表、医疗费账单PDF、以及一张《星途》报名页面的截图。
“我打了你两天电话。”许言把平板怼到顾源脸上，“九十九个未接来电。知道我这叫什么吗？我这叫单方面热恋。”
“手机静音了。”
“静你妈。”许言推了推眼镜，“你看这个。”
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播放页面。播放量：103847。弹幕密度：全屏。
“你在咖啡厅那段，被人拍了。拍的人应该是林子轩安排好的——角度选得挺好，把你说的话全剪了，只留你低头捡钱包的画面。配了个标题——‘前男友的卑微’。现在你是全网笑柄。”
顾源看着屏幕。
弹幕在滚动。一条一条，从他眼前滑过去。
“哈哈哈好惨一男的。”
“这女的不是林晚晴吗？旁边是她新男友林氏太子爷？”
“心疼这个角度。”
“装什么装，被甩了还去付账，这不是舔狗是什么。”
“舔狗不得好死。”
“等等——他付了账？那这标题不对啊。”
最后一条弹幕只有半秒的停留，被后面的弹幕淹没了。
“看到了？”许言收回平板，“有人帮你说话。但没用。骂你的人比帮你的人多。多一千倍。”
“嗯。”
“嗯？”许言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就一个‘嗯’？你现在是全网笑柄。你走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在笑你。你妹妹的医药费账单——”他划了一下平板，“四万三。截止日期三天后。你现在账户余额多少？”
顾源没答。
“不说是吧？那我帮你查。”许言手指在平板上飞了两下，“你银行卡余额：两千三百块。花呗额度：已用完。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他把平板放下，看着顾源。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顾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教学楼。许言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四万三啊。不是四千三。你就算去工地搬砖，搬一天也才三百。你得搬一百四十天。一百四十天你妹的命等得起吗——她等不起。医生说——”
顾源停下脚步。
“许言。”
许言闭嘴。
“《星途》海选报名，什么时候截止。”
许言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平板。划了两下。
“今晚六点。还剩——”他看了眼时间，“两小时。不，一小时五十七分。”
“报名方式。”
“线上提交，线下确认。线下报名点就在——”许言的手指停在地图的一个红点上，“城东体育馆。离这儿四十分钟地铁。”
顾源转身，向校门口走。
“你去哪？”许言追上来。
“报名。”
“报什么名？《星途》？你疯了？”
顾源没停。
“那是全城直播。全世界都在看。你知道林子轩是什么人吗？他爸是林氏财阀的董事长，《星途》最大的赞助商。你去参加《星途》，等于把自己送到他手上。他在海选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你出局。不是比输——是比惨。你会在全球观众面前被羞辱。”
顾源没停。
“你这次被羞辱，好歹只是在咖啡厅。三个人。下次是直播。三亿人。你想清楚。”
顾源推开校门。
“我就是在想清楚之后，才去的。”
许言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追上去。
“那我也去。”
顾源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去给你加油。”许言推了推眼镜，“我是去看你出丑。然后录下来，卖给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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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体育馆门口，人山人海。
全息投影在体育馆外墙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倒计时——01:32:17。倒计时下面是一行流光溢彩的大字：《星途》海选·最后一场。流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脸染成不断变换的颜色。
地板是白的，但已经被几千双脚踩成了灰色。保洁员推着拖把穿过人群，拖把经过的地方是白的，三秒后又被踩灰了。空气中有一股地板清洁剂的柠檬味，混着人身上蒸出来的汗味。两种味道互不相让，在人群上方拧成一股绳。
报名处设在体育馆入口。两条长队从门口延伸出来，像两条尾巴。
顾源向门口走。
许言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平板上的倒计时：“一小时二十九分。人这么多，排队得排一个小时。悬。”
话音未落。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顾源胸口上，把他推得后退了一步。
“去哪？”
林豪。
林子轩的表弟。跟林子轩长得不像——林子轩是金毛，林豪是斗牛犬。矮，壮，脖子粗。脖子上的金链子有手指那么粗，在夕阳下反光反得刺眼。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瘦，一个寸头，一个脸上有道旧疤。
四个人，恰好堵住报名处入口。
“我说。”林豪往前逼近一步，“一个被甩了的舔狗，来报《星途》？想红想疯了？”
周围的人群自动散开了一个圈。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林豪和顾源之间那不到一米的空间。
许言往前跨了一步。顾源伸手拦住他。
“报名是公开的。”顾源说。
“公开的？”林豪笑了一声，回头看他的三个跟班。三个跟班也跟着笑。“公开的意思就是，你可以报。但我不让你进。这也是公开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顾源胸口上。用力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在心脏上方。
“你打我哥的人，还在赛场上让他出丑。”林豪的笑容收起来，“他现在不方便动手。我方便。”
他收回手指，往后退了一步，向三个跟班扬了扬下巴。
“拦住他。别打脸。其他地方，随便。”
高瘦和寸头同时往前走。旧疤没动，抱着手臂站在后面。他的站位和林豪他们不一样——不是一字排开，而是侧着站的。能同时看到顾源和出口。
顾源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高瘦的手已经抓向他的领口。手指张开，目标是他的衣领——是那种街头打架的经典起手式，抓住衣领就等于控制了对方的上半身。
顾源后退一步。
鞋底踩在地板上。地板有清洁剂，摩擦力变小了。他退的那一步踩得太正，正好踩在一块还没干的清洁剂上。
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
视野右下角的数字突然从35跳成了36。然后37、38——有人在附近产生了情绪。有人在紧张。有人在兴奋。有人在笑。
然后，视野正中央弹出一行新的蓝色字符。
[检测到多名敌意目标。新手体验卡已激活：体能强化。持续时长：5分钟。]
[当前余额：35。消耗：0。剩余时长：4:59。]
顾源把脚从清洁剂上移开。
高瘦的手抓到他领口。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白。
但顾源没有退。
他侧身。
让对方的力道顺着自己身体的方向滑过去。然后他的右手从下往上一托，托在高瘦的手肘外侧。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正中尺神经。高瘦的手指瞬间松开。
顾源没有停。
他的左手手掌按在高瘦的胸口。推。高瘦的脚后跟磕在自己另一只脚上，整个人往后倒。背先落地。然后是后脑——磕在报名处的金属门框上。
闷响。
寸头反应过来之前，顾源的膝盖已经到了他的腹部。不是踢——是顶。用膝盖正面，顶在肋骨下缘和肚脐之间那片最软的区域。力道穿透腹肌，撞在胃上。寸头的身体弯成虾米。顾源的手肘从上方落下，击中他的后颈。
第二声闷响。
然后是林豪。
林豪比前两个人多反应了一秒。他挥拳。右拳，从腰部发力，是那种在健身房练过的标准摆拳。
顾源没有后退。他往前迈了一步，进到林豪的攻击圈内。拳头的落点从他的太阳穴变成了肩膀。肩膀挨了一拳。闷响。顾源没有停——他的膝盖抬起，撞在林豪的大腿外侧。林豪的腿一软，整个人歪了一下。顾源的左手抓住他挥拳的手腕，右手手刀切在他的咽喉上。
力道精准。刚好够他无法呼吸，不够伤到气管。
林豪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口水滴在地板上。
整个过秳，十四秒。
高瘦和寸头还在地上。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里——他没有动手。
围观群众举着手机。镜头全开着。闪光灯此起彼伏。
顾源站直，活动了一下被击中的肩膀。肩关节发出咔的轻响，但他没有皱眉。疼痛抑制正在生效。他能感觉到痛，但痛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的视野右上角，数字正在狂跳。
[收割·震惊：+50]
[收割·目瞪口呆：+100]
[收割·紧张：+20]
[收割·兴奋：+15]
[收割·愤怒——来源：林豪]
[收割·震惊——来源：围观群众]
[当前余额：430]
空气里只剩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远处人群的窃窃私语。
许言从人群中挤进来。他走到顾源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人。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源。
“三个。你退步了。”
“赶时间。”
顾源越过林豪的身体，走向报名处入口。
报名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三十多岁，发际线往后跑了一半。他刚才目睹了全过程，手里的签字笔停在报名表上方，墨水已经洇了一小片。
顾源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报名。”
工作人员低头看身份证，又抬头看顾源。他的嘴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说出话。
“报、报名截止前五分钟停止受理。”他看了一眼时间，“你还有一小时。”
“够。”
顾源接过报名表，用桌上的签字笔填完。填完后将表格推回去。工作人员低头看表格，然后用手指戳了一下桌子角落的指纹录入器。
“按这里。”
顾源按下拇指。
录入器亮起绿光。
“顾源。编号BX-2187。明早八点，B区海选场地。迟到视为弃权。”
顾源转身。
门口的人群已经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怕他——是刚才那十四秒让所有人重新评估了“绿帽顾”这个标签的含金量。
许言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你刚才那个膝盖顶胃——哪学的？”
“你管我。”
“行。不管。但你的肩膀被林豪打了一拳。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为什么？”
顾源把被击中的那只手臂举起来，在头顶转了一圈。骨骼咔咔响，但动作流畅。
许言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打架没这么利索。是不是和咖啡厅之后的事有关系？”
顾源没有回答。他走出体育馆，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城市的霓虹正在亮起来。远处《星途》的巨型广告牌上，往届冠军的肖像正在从暗变亮，从阴影里浮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没有浮起来。手指没有抖。
视野右下角的数字现在是430。
然后他想起了旧疤。
那个没有动手的人。他退入人群的方式——不是逃跑。是撤退。是任务完成后的撤离。
顾源停下脚步。
“许言。”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身高一米八左右。左边眼角有道旧疤。寸头。四十岁上下。在林豪身边站着但没动手。”
许言打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过了三十秒。
“你说的这个人——没有参赛记录。不是《星途》选手。但他刚才在报名处刷过工作人员证。”许言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体育馆入口的监控截图，旧疤站在人群边缘，胸前挂着一张证件。证件上的编号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用证件号反查呢？”
“反查不了。他刷的是一种通用证件——保洁、安保、临时工，都用这种证。没有个人信息。”
顾源没说话。他把视线从平板上移开，看向体育馆方向。林豪和三个人已经不在门口了。保洁员重新开始拖地。人群重新合拢。
但旧疤留下的问题没有合拢。
林豪是来堵他的。但旧疤不是。旧疤刚才没有动手。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怕事——他的站位说明他受过训练，他很清楚怎么在这种混乱中保持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他不是林豪的人。
他是来观察的。
顾源把平板还给许言。
“走。”
“去哪？”
“去医院。”
“你肩膀不是没事吗？”
“看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