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大学附属医院的住院部,晚上九点,走廊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荧光灯管整流器的低鸣。
顾源在护士站停下。值班护士抬头看他,认出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把访客登记表推过来,笔放在表上。顾源签了名字。护士看了一眼签名,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她的头顶浮出一个标签:[好奇+同情,可收割+5]。
他没收割。
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一二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床头灯昏黄的光。他用指节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声音——他上次来的时候给门轴上过油。
顾樱醒着。
她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病号服太大,领口往一边歪,露出锁骨上贴的心电图贴片。床头柜上放着一盘几乎没动的医院配餐——土豆泥、水煮鸡胸、一小盒果冻。鸡胸被叉子戳了好几个洞,土豆泥被搅成了一个笑脸。但没吃几口。
她的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更小,更白。嘴唇干得起皮。
但她一看到顾源就笑了。
“哥!你上热搜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因为太亮,引发了一阵咳嗽。咳嗽时她用手捂住嘴,手背上贴着输液贴——今天刚换的留置针,针眼周围泛着青紫。
顾源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他把床头柜上的果冻拿起来,撕开铝箔封口,把塑料小勺插进去,递给顾樱。
“热搜第一,”顾樱接过果冻,舀了一勺,没吃,举在半空中当话筒,“#顾源作弊#。你昨天不是才刚上过热搜吗?今天又上了一个。你是打算住在热搜上吗?”
“房租太贵。住不起。”
顾樱笑了一声,然后把果冻塞进嘴里。她的咀嚼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果冻不好吃,是因为她的下颌肌肉没有力气。吃了几口她就放下了,用手背擦嘴角。手背上的留置针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网上骂你的人好多,”她说,“我看了一下午。有一个说你‘面部表情僵硬像打了肉毒杆菌’,还有一个说你‘肯定是花钱买的热搜因为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你’。”
“那你帮我骂回去没有。”
“骂了。”顾樱一本正经,“我发了一条评论,说‘我哥的脸是天生的,没有打针’。结果被踩了一百多次,还被追着骂了三十楼。最后楼主说我是你的水军小号,问我在哪接的单,他也想赚零花钱。”
“你把ID给我。我让许言帮你加个V。”
“不用。”顾樱的笑容收了半秒。她的手指在果冻盒的边缘上来回划,指甲刮在铝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哥。”
“嗯。”
“那个视频——你低头捡钱包那个——我看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在看自己的手。“里面有你蹲在地上的画面。你蹲着捡钱包。一个人蹲在地上。旁边两个人坐着。然后你在门口说了一句‘你今天的香水太浓了’。”
“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不信。”顾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有掉出来,“你每次被人欺负,都会说一句很冷的话。上次你被隔壁班的堵在厕所里,出来时只说了一句‘你们洗发水的味道太大了’。然后你就被打了一顿。这次又是香水。你是不是又被打了?”
“今天没有。”
“昨天呢。”
顾源把椅子往前拉了十公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昨天也没有。”他说,“昨天是我打别人。”
顾樱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她舀了一勺果冻。
“打了几个人。”
“三个。”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
“那就是输了。”她把果冻吞下去,声音很轻,“打赢三个对你来说应该只用一只手。用两只手就算输。”
“你的逻辑不对。用一只手和用两只手的区别——”
“哥。”顾樱打断他,“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你不能跟一个发烧的病人讲逻辑。”
“三十八度五,护士刚量的。”
“四舍五入是三十九。”
“四舍五入不是这么用的。”
“我是文科生。”
“你高二还没分科。”
顾樱把果冻盒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敲了一下盒盖。一声脆响。
“你不要转移话题。”
顾源把椅子又往前拉了五公分。
“我没有转移话题。”
“你有。你一直在用逻辑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明明知道逻辑对我没用——我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对手。你不要用对付林豪的方式来对付我。”
顾源沉默了几秒。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挤压。床头灯的灯光从他的侧脸打过去,在他右半张脸上投下阴影。
“樱子。”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学会反问。”
顾樱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她把果冻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
“网上学的。这届网友骂人教了我很多。比如‘你不要转移话题’、‘你急了’、‘你在CPU我’。还有一句是——‘你看起来很能打,但你打不过医药费’。”
顾源没有回答。
“四万三。”顾樱的声音很平,“我知道那个数字。我每天都会问护士姐姐。她说今天你还没交。明天最后期限。如果明天还没交——她说可以申请延期,但延期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交,就要转到普通病房。普通病房没有二十四小时监护,没有单独的护士,没有——”她停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没有这么多枕头。我觉得两个枕头就很舒服。一个枕头的话,脖子会酸。”
她把话说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在背诵一篇她反复练习过的课文。
顾源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百块钱。纸币被洗过——不是故意洗的,是放进洗衣机里忘了拿出来,皱成一团,上面还有几道洗衣粉的白印。他把钱放在床头柜上,用果冻盒压住一角。
“明天之前。”
“明天之前什么。”
“医药费。”
“两百块不够。差四万两千八百块。”
“剩下的是我的事。”
顾樱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果冻盒拿起来,把钱展平,放在枕头下面。
“那你的事要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你不用数枕头的时候。”
顾樱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下巴。床头灯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阴影。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哥。你记得小时候隔壁那个胖小孩吗。”
“记得。每次抢你的零食,我每次追着他跑了三条街。”
“然后你被他的狗追了四条街。”
“那次是地形问题。他家巷子太窄,我跑不快。”
“你说过是因为你穿了拖鞋。”
“拖鞋也是地形问题。”
顾樱笑出声。笑声撞在病房的墙壁上,弹回来,消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那个胖小孩,”她说,“后来搬走了。他家的狗死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哥是个傻子,但是个好傻子’。”她把脸转向顾源,“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哪部分不对。”
“你不是傻子。”她说,“你只是觉得自己欠了所有人。你欠林晚晴一个未来,所以你付了那顿饭钱。你欠爸一个交代,所以你每天揣着他的名片。你欠妈——我不知道你欠妈什么。但你觉得自己欠了。所以你总是最后一个走。总是付账的那个。总是挨打的那个。总是说‘你今天的香水太浓了’——其实不是香水的问题。是你不会骂人。”
顾源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床头灯的光打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青筋没有浮起来。
过了很久。
“许言教过我骂人。没学会。”
“许言那种骂人不算骂人。他说‘你他妈的’跟说‘你好’是一个语调。”
“那我应该学谁的。”
“学我的。”顾樱坐起来一点,“我骂人很厉害。我是网上学的。你想听吗。”
“想。”
“好。你听着。”顾樱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嘴——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咳嗽比之前更重,她的身体在床上弓起来,手指抓着被单,指节泛白。咳嗽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响,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里被撕开。
顾源站起来。他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呼叫铃。顾樱抓住他的手,摇头。咳嗽慢慢平息。她的呼吸很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骂了。”她说,“骂人太费力气。”
“那就攒着。”
“攒着干嘛。”
“攒到出院。一口气骂完。”
顾樱笑了。这次笑得很浅,但她笑了。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呼叫灯——它不知什么时候被顾樱自己按灭了。护士抿了抿嘴,走进来把呼叫灯重新打开,然后对顾源点了下头。她走到床边,用红外体温计扫了一下顾樱的额头。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
“三十八度七。”
“四舍五入是三十九。”顾樱说。
“四舍五入是三十八度七。”护士面无表情地在平板病历上做记录,“我这里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你的四舍五入不归我管。”
顾樱朝护士做了个鬼脸。护士没有理她,转身对顾源说:“探视时间到十点。”
“知道。”
护士走后,顾樱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哥。明天你还会来吗。”
“会。”
“明天会带果冻吗。”
“你喜欢什么口味。”
“草莓。”
“草莓味最不好吃。上次你剩了半盒。”
“那是因为发烧没胃口。跟草莓没关系。”
“那换个口味。”
“草莓。”
顾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舍五入。”
顾源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原处,把床头灯的角度调小了一点,让光不直接照到顾樱的眼睛。然后他弯腰,用拇指擦掉她额头上因为咳嗽而渗出来的汗。
“好。草莓。”
走出病房,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荧光灯管整流器的低鸣。顾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是冰凉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瓷砖的冷硬。他掏出手机。
许言的未读消息又增加了。最上面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有进展。速来。”
他回了一个字:“来。”
顾源推开许言出租屋的门,泡面汤的味精味迎面撞上来。许言住的地方是一间被隔成三块的长条形房间——一块用来睡觉,一块用来堆放各种硬件,最后一块是四块显示屏围成的环形工位。房间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唯一的光源来自屏幕。蓝光。不同色温的蓝光从四个屏幕上叠加在一起,把许言的脸照成一张冷色调的油画。
许言坐在环形工位正中间,转椅的扶手已经被他磨出了海绵。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不是吃,是在用牙齿反复碾压糖球,咔咔响。这是他集中注意力的习惯。薯片渣掉在键盘缝隙里,他吹了一下,没吹干净,就不吹了。
“先看数据。”许言把一块屏幕转向顾源。
屏幕上是一个实时更新的数据面板。许言自己写的爬虫程序,正在抓取所有主流平台的热搜和讨论量。每个话题后面都跟着一条红色或绿色的箭头——上升还是下降。
“#顾源作弊#,阅读量三点二亿,讨论量八十七万,还在涨。四个小时前是热搜第一,现在还是第一。”许言用棒棒糖指着屏幕,“这个话题的负面率是百分之七十二。也就是说,有七成的人骂你。另外三成的人——骂另外七成的人。两边吵得很厉害。但不管哪边赢,你都输——因为话题标签里带着你的名字。”
他划了一下屏幕。
“但是,”他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重,“另外有一个有趣的数据。你的粉丝量。海选之前是一千三——大部分是你之前在学校论坛帮人修电脑时加的。海选直播之后涨到了两万。现在——”他点开一个数字,“八万七。还在以每分钟三个的速度往上涨。”
“骂我的人为什么关注我。”
“因为骂你需要先关注你。”许言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球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曲线图,“这八万人里,有多少是来骂你的,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有多少是来看你怎么被打脸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关注了你。关注了,就能看到你发的下一条内容。”
顾源看着曲线图。红色的负面曲线和绿色的正面曲线正在缓慢地拉开距离。绿色在上升。红色还在上面,但绿色的坡度更陡。
“你是说。”
“我是说,你现在有筹码。”许言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牙齿碾压糖球的咔咔声又开始了,“林子轩把你剪成全网笑柄,但他送了你八万粉丝。这八万粉丝就是你的情绪值提款机。你只要发一条东西,不管发什么——骂回去、自黑、装可怜、发猫图——这些粉丝都会产生情绪。八万人,就算每个人只贡献十点情绪值,那就是八十万。当然这是理想值,实际大概能收割个五到八万。但够你买那张情报解析卡了。”
顾源把转椅拉过来坐下。转椅的轮子在廉价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
“发什么。”
“你问我?你是主角我是主角?”许言把腿翘起来,“我建议发猫图。网上说猫图永远有人看。”
“你养猫了。”
“没有。”
“那你从哪找猫图。”
“网上找。下载。然后用你的号发。”许言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几百张猫图。各种品种、各种角度、各种光线条件。文件夹的名字叫“应急素材_猫”。
“你存这个干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许言的表情很严肃,“一个合格的黑客,什么都要有。猫图是最基本的社交货币。比表情包还硬通货。”
“你上次说比特币是最硬的。”
“比特币是网络硬通货。猫图是社交硬通货。赛道不一样。”
顾源沉默了几秒。许言又敲开一个窗口。
“不过我觉得你发猫图没用。你那八万粉丝不是来看猫的。是来看你的。”他滚动鼠标滚轮,调出一个分析页面,“你看。你的粉丝画像——百分之六十五是女的。年龄集中在十八到二十四。他们关注你的原因——最多人选的词是‘吃瓜’,第二是‘等反转’。第三是——”他停顿了一下,“‘颜值’。”
顾源看着屏幕。
“所以。”许言把屏幕转回来,“不是猫图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只要你发,就有情绪值进账。”
“那就发。”
“发什么。”
“发他们想看的。”
许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它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屏幕被糖球触碰时发出哒哒的响声。
“你确定?”
“发。”
许言把键盘推过来。顾源开始打字。
他没有写草稿。没有停顿。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青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行字出现在输入框里。
“这个角度不够帅,建议重新剪。”
下面是林子轩团队发的那条黑他的视频链接。
许言凑过来看屏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他推了推眼镜。
“你是在自黑。”
“我在自黑?”
“你在自黑。”许言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用力咬了一口,“这个角度不够帅——这是回应。建议重新剪——这是挑衅。你把黑你的视频挂在自己主页上,等于告诉所有人:我看到了。我不在乎。我觉得挺好玩的。你们谁还有更黑的,拿来给我看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这不是自黑。这是一个心理学上的封闭式反问。你把攻击你的人放在了需要证明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本来是在攻击你。现在你回应了,他们就需要证明他们攻击得对。但他们证明不了,因为视频本身就被剪辑过。所以他们会重新剪。剪得越狠,你发的就越多。越多的人来看。越多的人看到你的粉丝量在涨。越涨就越有人想知道你是谁。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真的红了。”许言把棒棒糖咬碎了。糖渣掉在键盘上,他用小拇指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干净。“黑红也是红。但黑的尽头是红色。你信不信这句话。”
“这谁说的。”
“我刚编的。”许言盯着屏幕上的输入框,“点发送。我说到三。一。二。”
顾源点了。
发送的瞬间,页面刷新。那条动态出现在他的主页最顶端。配着那个黑他的视频链接。转发量从零变成一,变成三,变成十七,变成——评论区开始涌入。刷新一次多三十条,再刷新一次多八十三条。手机震动开始疯狂。不是一条一条地震——是持续震动。震动的频率和风扇共振。许言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实时情绪值数据面板。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睁大了。
“三十秒。转发破千。评论破三千。点赞破五千。情绪值面板——你的情绪值面板在跳。不是一点一点跳——是数字在滚。个位数在发疯。十位数在追。百位数已经看不清了。”
顾源视野右下角的数字正在狂飙。
三百。四百。六百。一千一。两千四。五千。八千。一万。
评论区在屏幕上滚动。他捕捉到几条——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哥们在自黑???笑死了”
“我本来是来骂他的 但这条有点好笑 先不骂了”
“所以那个视频到底是不是剪辑的?他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关注了关注了 这个人有意思”
“谁来扒一下这个顾源到底是谁 他好像不是普通素人”
“人在医院陪床 看到他打林豪的视频了 三个对一个 干净利落 这个人有背景故事”
“他妹妹是不是在住院?有没有人知道具体情况?”
“别歪楼 先看这条——他说视频角度不够帅 意思是承认那天发生的事 但不承认被剪辑出来的效果”
“等等 所以说那个视频真的是被剪过的?盖亚刚才好像发了条公告……”
震动在持续。数字在狂飙。许言顾不上收拾键盘上的碎薯片了,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盯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面板,嘴里骂着脏话——不是愤怒,是兴奋。他骂的每一句都带着笑意,笑意和骂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个中了彩票的赌徒在骂骰子的点数不够大。他说:“三万五。不对——四万二。你这条发出去十分钟不到。四万二。林子轩给你买的热搜第一,现在变成你的情绪值提款机了。你在他出钱买的广场上开了你自己的店。”
顾源没有回答。视野右下角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五万八。还在涨。
手机再次震动。来电。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号码顾源没有存。但他认得这个号码。他接起来,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林晚晴的声音响起来。她的声音比咖啡厅那次轻,轻得像隔着一层纱。
“顾源。”
“嗯。”
“你刚才发的那条——我看到了。”
“嗯。”
“转评赞。都在涨。你是故意的吗。”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她的声音更轻了。
“顾源,我们可以谈谈吗。不是替林氏谈。是——我自己。”
“你身边有人吧。”
她沉默了。沉默就是回答。
“转告林子轩。”顾源挂断了电话。
他给林晚晴发了一条短信:“转告林子轩。还有一份录音。关于三年前的事。”发送。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许言看着他完成这一切,安静了片刻。手机再次震动——林晚晴又打来了。顾源没有接。震动停了。又震。又停。然后一条短信亮起来:“求你了。不要逼我。”顾源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滚动。
凌晨一点。
许言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嘴里还含着半根新的棒棒糖,糖球黏在嘴角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镜片上已经干掉的薯片油渍指纹。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和四块屏幕持续刷新数据的低频电流声。
顾源独自坐在环形工位正中间。所有屏幕都亮着。一块显示实时数据面板——粉丝量已经突破十五万,情绪值余额停在七万二,还在缓慢增长。一块显示热搜榜,#顾源自黑#已经取代#顾源作弊#成了新的热搜第一。第三块显示评论区的实时滚动。第四块是许言写的爬虫程序,正在深挖那些攻击顾源的账号——ip重合度、注册时间、关注列表。有一部分账号已经被标注为红色。红色代表僵尸号。
凌晨的城市声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车轮碾过伸缩缝时发出有规律的咚——咚——声。然后是一个醉汉在楼下唱跑调的歌。然后又是安静。
手环震动了一下。
不同于之前的震动。这一下很短,很有力——加密消息特有的三次短震。顾源低头看手环。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ID是一串十六位乱码,数字和字母交替。和报名处那天的监控截图里、旧疤胸前证件上的编号开头——PX——是同一个前缀。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张照片。
“明晚八点,老码头。带一支录音笔。”
顾源点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帽兜的人影,站在老码头的路灯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帽兜的阴影投在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下颌。下颌上有一道旧疤。和旧疤眼角的那一道连成一条线。
他把照片放大。路灯下的人影胸口,隐约能看到一个胸牌。胸牌上的编号被帽兜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剩下的另一半刚好露出来——PX-0001。
顾源关掉屏幕。
黑暗填满房间。然后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许言的平板自动刷新数据时闪的光。光打在许言脸上。许言翻了个身,棒棒糖从他嘴角滑下来,掉在沙发垫子上。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的情绪值……到七万五了……”
然后又睡了。
顾源看着手环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