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封杀令

作者:二大爷也有大爷 更新时间:2026/6/22 21:22:17 字数:5336

顾源回到许言出租屋的时候,泡面已经泡了八分钟。

“面软了。”许言坐在环形工位正中间,头也没回。他面前四块屏幕全亮着,一块跑数据,一块显示波形图,一块是U盘里正在拷贝的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三,最后一块是微博热搜实时榜单。榜单第一位已经换了:#顾源 老码头#。第二位是#顾源自黑#。第三位是#林豪摔倒真相#。

“你上热搜了。不是上次那个——是新的。”许言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球指着第四块屏幕,“那两个狗仔虽然没敢跟进码头,但拍到了你进码头的背影。现在全网在猜你大半夜去码头干什么。最高赞的猜测是——你去抛尸。”

“抛什么尸。”

“不知道。评论区已经帮你编了三个版本。版本一:你把林豪打残了,去码头处理作案工具。版本二:你把林晚晴的订婚戒指扔江里了,去祭奠逝去的爱情。版本三——这个最好笑——说你是去跟苏沐晴约会的。因为他俩拍到了一个模糊的女性背影,时间是八点二十分左右。那个时间正好是PX-0001离开码头的时候。”许言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咬得咔咔响,“苏沐晴的粉丝已经杀到评论区了。说她不可能穿帽兜衫。她的原话是——‘苏沐晴的衣柜里没有帽兜衫,她的日常穿搭是剑道服和校服,偶尔穿西装,但从来不穿帽兜。’粉丝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他们能在三帧模糊画面里认出偶像的头发丝。”

顾源拉过转椅坐下。转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哀鸣。他看了一眼泡面。面汤已经被面条吸干了,剩下一坨软塌塌的碳水混合物,上面漂着几颗凝固的油花。

“还有一件事。”许言把进度条那块屏幕转过来,“U盘内容我拷贝完了。四十七分钟,三段录音。第一段是林子轩在饭局上自曝贿赂评委——全程有碰杯声和背景音乐,时长十二分钟。第二段是他在另一个场合贬低合作伙伴——提到林氏传媒的几个大客户名字,时长八分钟。第三段——”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糖渣掉在键盘上,他没吹。他用手去捏,捏起来之后找不到地方扔,就放在一张纸巾上。纸巾是皱的。那是他刚才擦过泡面汤的纸巾。他在用擦过泡面汤的纸巾包棒棒糖渣。

“第三段是什么。”顾源的声音没有起伏。

“时长二十七分钟。”许言没有转回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好像在数波峰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来回搓,搓出咔咔的声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棒棒糖没了,他嘴里空空的。他说话时嘴唇有点干。

“录音地点是某个私人会所。林子轩喝了很多酒。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红酒。是白的。录音里有好几次碰杯声,倒酒声。他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声音忽高忽低。”他停下来,舔了一下嘴唇。然后他把音响打开,音量调低。

录音开始播放。背景有明显的酒杯碰撞声和远处飘来的轻爵士钢琴。林子轩的声音响起,带着酒后特有的那种含混和毫无防备的狂妄。

“评委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三个评委,每人两百万。海选视频我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像在劝酒:“林少,差不多了,少喝点。”

“少什么少。今晚高兴。那个姓顾的——他爸当年也是这么被我爸玩死的。三年前那次意外?不是意外。是林氏安防部。他爸想查我们林氏的账。结果呢?连人带车翻下山了。刹车油管被人动过手脚。谁动的手脚?我让人动的。”

录音里沉默了两三秒,只有爵士钢琴的叮咚声。

然后一个女声在背景里轻轻说了一句:“子轩,别喝了。你再说下去——”

“你闭嘴!”林子轩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可能是酒杯。女声没有再说话。林晚晴的声音。顾源认得。

许言把音响关了。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反复搓来搓去,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服下摆擦。衣服下摆更脏,镜片越擦越花。

“第三段录音的录制时间是三周前。距离现在不远。录制地点——我分析了背景音乐和回音特征,对比了新京所有高端私人会所的声场数据。匹配度最高的是‘锦华轩’,林氏旗下的会员制俱乐部。入会费三百万起。会员名单不公开。”他重新戴上眼镜,“这份录音如果真的放出去——不是把林子轩拉下水。是把整个林氏拉下水。”

顾源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三下。那是他父亲教他的暗号——意思是“收到”。然后他拿起许言的棒棒糖罐子,摇了摇。罐子里只剩一根。他把最后一根棒棒糖拿出来,剥开糖纸,塞进许言嘴里。

许言愣住了。棒棒糖斜插在嘴角,像一根歪掉的天线。

“备份几份。”

“三份。”许言的声音因为含住糖球而变得有点含糊,“云端一份,本地硬盘一份,还有一个我放在——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个安全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如果你被林子轩抓了,他可能会让你说出来。你都说不出的话,他就没办法。”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很认真。好像顾源真的会被抓走一样。

“那我被抓了你怎么办。”

“我会带着最后一份备份逃到国外。然后开一个直播频道。节目名字叫‘顾源遗言’。第一集就放这一段。”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波峰密集的波形图,“收视率应该会超过《星途》。”

“那你记得给我分成。”

“五五。”

“七三。”

“**。不能再多了。”许言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我是技术入股。你是素材提供。技术上来说我应该拿大头。”

“行。**。你六我四。”

许言满意地点头。然后他的表情又收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刚才在用什么方式缓解紧张。他也知道顾源在配合他。他们从高中起就是这套流程——许言用玩笑话盖住害怕,顾源用讨价还价盖住愤怒。两个人都在演。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演。但演本身,就是他们之间的信任。

顾源戴上耳机。他要自己听一遍第三段录音。从头到尾。许言转过身去继续敲键盘。敲键盘的声音很大,很密。那是他故意敲响的——他在给顾源制造一层声音的屏障。

二十七分钟后,顾源摘下耳机。他把耳机放在桌上,手指在耳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拨通了林子轩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林子轩那边很安静。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碰杯声。他接电话的声音是清醒的。

“顾源。”

“林少。”

“半夜十一点打电话。你是失眠,还是想我了?”

“想你了。”顾源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让你听一段东西。”

他把耳机拔掉,将录音第一段的前三十秒外放。林子轩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是他在饭局上描述贿赂流程的片段,每个字都因为酒精而微微发软,但内容清楚得不像话。金额、人名、转账方式——全在里面。

录音播完。电话那边安静了。

安静持续的时间比顾源预期的少了一秒。林子轩没有沉默——他只是把声音调到了一个更低的频率。

“合成的是吧。”

“声纹分析报告明天发你。”

又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长到顾源能听到许言在背后轻轻敲键盘的声音。许言不是在打字——他是在按同一个键,一遍一遍地按。F5。刷新。他在刷新热搜榜单。#顾源 老码头#的热度在往下掉。一个新的词条正在往上爬。#林子轩录音#。阅读量还是零。但关键词已经被许言预设好了。

“你以为这能威胁到我。”林子轩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不是冷——是硬的。像冰块被压紧之后结成的硬块。“你妹还在医院。你的参赛资格我可以取消。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段录音。这段录音你放出去,林氏的公关部能在二十分钟内把它洗成AI合成。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录音删了。我不动你妹妹。不取消你的正赛资格。你继续打你的比赛。我继续做我的生意。我们两清。”

顾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是干的。

“林少。有一件事你没搞明白。”

“什么。”

“这段录音不是拿来跟你谈判的。是拿来给你听的。”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份。关于三年前的事。那份更长。更完整。你想听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不是说话。是手指在手机上收紧时,指腹摩擦手机壳边缘的摩擦声。然后是嘟——嘟——嘟。林子轩挂断了。

顾源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他转身看着许言。许言的手指还悬在F5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回头看顾源,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左边换到了右边。

“他挂你电话之前的那三秒——情绪值涨了。”许言点开情绪值面板。上面有一条新的记录:[愤怒——来源:林子轩。收割+300]。下面还有一条:[恐惧——来源:林子轩。收割+500]。两条记录的时间戳相隔不到一秒。“愤怒三百,恐惧五百。恐惧比愤怒高。这说明——他不是怕你放出录音。他是在怕另一件事。”

“哪一件。”

“三年前的意外。”许言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指夹着,像夹一根烟。他这个动作是跟谁学的顾源不知道,但看起来有点滑稽——棒棒糖棍子比烟短,他的手指又太长,夹起来很不协调,“你刚才说‘关于三年前的事,那份更长’。这句话让他恐惧值飙了五百。愤怒只有三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年前的意外,比贿赂评委严重得多。”

许言的推论被一条消息打断了。

平板弹出一条通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然后平板开始持续震动,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桌上嗡嗡嗡地转圈。许言低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通告取消。三家赞助商同时撤资。线上合作账号全部被冻结。你的海选采访——原本定在明天晚上的——被撤了。不是推迟。是撤。”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朗读一份天气预报,“林子轩挂你电话之后——”

“七分钟。”顾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七分钟。”许言重复这个数字,“七分钟之内,你能接触到的所有正规渠道——全部封死。”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知还在不断弹出,每一条都以“抱歉,由于不可抗力……”开头。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林晚晴。

顾源看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然后他接起来。

“顾源。你还好吗?我看到——”

他挂断了。不是拒接——是挂断。挂断之后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四个字:“转告林子轩。还有一份录音。关于三年前的事。”发送。

许言看着他完成这一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棒棒糖棍子丢进垃圾桶,没丢中,棍子掉在垃圾桶旁边的地板上。他没有捡。

“你刚才把录音放给他听——是为了让他封杀你。”他说这句话时语调不是问句。是陈述。“你故意让他听到录音。因为你知道他会封杀你。你就是要他封杀你。”

“封杀也是一种热度。”

“你在拿自己的正赛资格当赌注。”

“正赛资格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盖亚说了算。”顾源说,“林氏能操纵评委。但操纵不了AI。”

“你怎么知道操纵不了。”

“如果操纵得了。他们就不用费这么大劲让我出局了。直接用AI淘汰我不就行了。”顾源站起来,“他们是人。他们的权力只对人有效。对代码无效。”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不是林晚晴。是陌生号码。顾源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很快,语气很急。

“顾源选手,我是《星途》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今晚十一点三十分,您的参赛手环会收到一条来自盖亚的正式通知。请务必按时查收。这不是诈骗电话。我不卖保险。我也不会让您转账。请相信我。”

“什么通知。”

“我不知道。我没权限查看盖亚的通知内容。我只是负责——通知您要收到通知。”她说完这段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抱歉,这句话说得很绕。总之——十一点半。手环。看消息。很重要。”

她挂断了。

十一点三十分整。

顾源站在医院天台上。妹妹的病房在三楼,他刚从楼下上来。天台的门没锁。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几排通风管道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网。远处《星途》的巨型广告牌正在切换广告——从上一届冠军的代言切换到了正赛第一轮的倒计时。倒计时:四天零九小时。

手环震动。

不是普通的消息震动——是那种持续不断的震动,震动频率在变化,忽快忽慢,像摩斯密码。然后全城的公共屏幕同时变了。

不是他想多了——是真的变了。

医院楼下的公交站屏幕。对面写字楼的外墙LED。便利店门头上的滚动字幕。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环形天幕。所有的屏幕同时切换成同一个画面。蓝底。白字。无任何图像。只有光。蓝色的光从每一块屏幕里涌出来,把整条街道、整个街区、整个城市的脸映成同一片冷色调。

然后是声音。

盖亚的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那种电子合成音——是立体的,是从每一块屏幕下方的扬声器里同时发出的。声音包裹了整个城市,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顾源选手。”

天台上没有其他人。但这个名字从楼下的公交站、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边缘、从远处商业广场的环绕音响里同时弹出来。每一个声源之间隔着不同的距离,声音传到天台时产生了极细微的时差。他的名字被重叠了好几次。顾源——顾源——顾源。像回声。但不是。是同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叫他。

他低头看手环。

手环上显示着同样的一行字,蓝底白字,像素清晰。

“明日九点整,请前往《星途》主控室报到。此通知已同步发送至你的参赛手环。无需回复。准时到达即可。”

广播结束。全城屏幕恢复正常。对面写字楼的LED重新亮起了方便面广告。公交站的屏幕切回了公交到站时间。便利店门头上滚回了“关东煮买二送一”。

然后许言的电话炸进来。

“你听到了吗——不对你肯定听到了。全城。是整整全城的屏幕。不是局部推送。不是手机通知。是所有公共屏幕,全部同时——盖亚叫你名字的时候我正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收银阿姨抬头看屏幕,然后看我手机,然后看屏幕,然后又看我。她可能以为是我干的。我说不是我——但她已经用那种‘你是黑客’的眼神看我了。我只好把刚挑好的三串关东煮放回去跑了。你知道关东煮的汤有多烫吗——为了这通电话我扔了三串关东煮。一串鱼丸,一串魔芋丝,一串白萝卜。”

“你吃晚饭了没有。”

“泡面是你那碗,你没吃,我帮你吃了。但泡面不算正餐。关东煮算。所以我现在连正餐都没吃上。”许言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从关东煮上拽回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AI找你干嘛?而且还大张旗鼓。全城广播——这不是通知。这是宣告。她在告诉全城:顾源,我关注你了。不是暗地里关注——是公开的。为什么?”

顾源看着手环上那行字。蓝底白字。像素清晰。然后他开口。

“因为她不怕任何人知道。”他说,“AI不需要低调。”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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