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总部大楼在新京中心,形状像一把竖起来的刀。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建筑整体是一个狭长的等腰三角形,刀刃朝南,刀背朝北。南面全玻璃幕墙,北面全封闭钢结构。阳光从南面打过来的时候,整栋楼反光反得刺眼,方圆五百米内的建筑都被迫装了加厚的遮光窗帘。有人说这是设计师故意的——让《星途》的光芒压倒一切。也有人说这只是甲方要求“地标感”,设计师被逼急了交出来的报复性方案。
顾源倾向于后者。
他在八点五十分到达。地铁站出来就是大楼正门,不用绕。大楼门口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正在循环播放往届《星途》冠军的高光时刻。上一届冠军的特写占满了整个屏幕,他的牙齿被调得比白色更白,比阳光更刺眼。下方滚动着一行字:“正赛第一轮——饥饿游戏。倒计时:3天12小时07分。”
门口没有保安拦他。他把手环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亮起绿灯,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访客:顾源。目的地:主控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导航已同步至手环。没写第几层。只写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字母数字组合:B3-X。
他向电梯方向走。大厅里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动,穿着《星途》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胸牌是白底蓝字。没有PX字样。他们看到顾源时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一拍,但没有说话。有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在经过时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害怕,是像看到某个只在屏幕上出现过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种本能反应。她的头顶冒出一个标签:[好奇,可收割+5]。标签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自己把它压下去了。
电梯门打开。他进去。门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不是消毒水,是某种高强度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味道。电梯内壁是镜面的,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昨晚上睡够了四个小时。眼下没有黑眼圈。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没有牙膏印。很好。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圆形感应区。他把手环贴上去,感应区亮起蓝光。然后电梯开始下降。不是上升——是下降。B3。地下三层。电梯运行了大概二十秒,速度比普通电梯快,但没有快到让人耳膜发胀的程度。门打开。
一条走廊。
不是他想象中的地下办公室走廊。不是那种白色吊顶加灰色地毯加日光灯的标准化装修。这里没有吊顶。天花板是裸露的深灰色,各种管线被整齐地收纳在金属桥架里,桥架表面有一层哑光涂层,不反光。墙壁是同一种深灰色,材质摸上去很冷——是金属,不是石膏板。地面是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空心回弹感。走廊的长度大概三十米,尽头是一扇门。门是金属的,没有把手,没有可视窗,只有门框边缘亮着一圈微弱的蓝光。
空气很冷。比地面低了大概十度。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白雾散开,被走廊尽头抽走——通风系统在持续工作,气流的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走过走廊。脚步声被走廊的吸音材质吞噬了一半。鞋底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叩响,不脆,很短。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一些很浅的凹痕。不是损坏——是有规律排列的。他放慢了半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凹痕形状一致,间距一致,深浅浅到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看到。他不确定这些凹痕是做什么用的。但它们的排列方式让他想起许言说过的一种东西——电磁屏蔽层的安装痕迹。
走廊尽头的门自动打开。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控制在了人类听觉范围以下。能感觉到气流在门开的瞬间变了一下方向。一股更冷的空气从门内涌出来,带着臭氧味。比电梯里的臭氧味更浓。臭氧味通常意味着高压电。
主控室。
圆形的房间。顶很高,目测至少十米。墙壁全是弧形的,从地面向上延伸,在顶部收拢成一个浅浅的穹顶。墙壁表面的材质不像是屏幕——屏幕会发光,会反光,会有像素颗粒。但这里的墙壁本身在发光。光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墙壁材质本身发出的。很柔和的蓝灰色调,像阴天海面在日出之前的那种颜色。在墙壁的正中央,大概是视线平齐的位置,有一个标识。标识很小。不仔细看可能会错过。上面印着一行字:
盖亚·主控节点 #01 普罗米修斯计划遗产编号:PX-SYS-000
他看清了。但他没有停。他把视线从标识上移开,继续向中心走。
房间的正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全息投影台。台面直径大概两米。台上空无一物,但空气中有光粒子在缓慢飘浮。那些光粒子很小,比灰尘还小,在蓝灰色的背景里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比走廊更浓一些。地板有微微的震动——不是机械震动,是电流在墙体内流动时产生的共振。频率很低,刚好在能被人感知到的阈值边缘。人不会觉得它在震,但站久了会觉得脚底有点麻。
“顾源选手。”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是环绕音响——音响会有定位感,你能分辨出声音是从左边还是右边来的。这个声音没有定位感。它在空气里,在你的耳朵里,在你的胸腔里,在你牙齿的共振频率里。女人的声音。温和,但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冰冷——冰冷也是一种温度。是没有温度这个概念。像恒温的水,保持在比人体体温低零点五度。你分不清它是暖的还是凉的。
“欢迎来到主控室。我是盖亚。”
顾源面前的全息投影台上,光粒子开始汇聚。它们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在投影台正中央聚成一个形状。不是人形——是光的流动。一个抽象的轮廓,大概两米高。轮廓在缓缓变动,有时候像人的侧脸,有时候像树枝,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光在流动。
“你的通知方式——全城广播。”顾源说,“效果很显著。许言为了接我电话扔了三串关东煮。这事你负责吗。”
光粒子没有改变流动的速度。但停顿了一下。不是光停了——是光的流动在原地打了个转。
“关东煮不属于我的补给管理范畴。建议许言选手自行向便利店申请退款。”
“AI也会讲冷笑话。”
“我无法判断那是冷笑话。我的语料库中有七百四十万种关于‘幽默’的定义。无法确定哪一种适用于当前语境。”
“那就随便用一种。”
“那就随便用一种。”盖亚重复了他的话。不是回应——是真的重复。连语调都复刻了。最后一个字落在他话音的尾巴上,像在测试回声。
沉默了片刻。
“你的存在方式——到底是AI还是人。”顾源说。
“我是《星途》的主持人、裁判、技术核心。我的底层代码由顾明远团队编写。核心架构于十七年前搭建完成。我是一种合成存在。不是AI。不是人。”
顾明远。他父亲的名字。被她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她不是刻意强调这个名字——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和说“关东煮”用的是同一种声音。但顾源注意到她说“不是人”三个字时,光粒子的颜色从蓝灰变成了更淡的灰白色。只是一瞬。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你来赴约。昨夜十一点三十分,我向你发送了报到通知。今早你准时到达。”盖亚说,“但我叫你来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准时。海选结束当晚,有人入侵了节目组的音频剪辑服务器。入侵者修改了你的音频文件。将你原话的前半段删除,将后半段拼接上非源音频片段。剪辑版被推送至全网。你在海选中展现出的综合素质被刻意掩盖。你不是因为‘作弊’上热搜——是因为被剪辑。”
“我知道。”
“你没有对外解释。”
“解释没有用。剪辑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过亿了。就算我现在拿出原始音频,看过的人不会去看。他们只看过剪辑版。我只在他们的手机里存在十五秒。十五秒之后他们划走了。我不会花时间追在每个人后面解释十五秒。”
“所以你选择自黑。”
“所以我选择让他们继续讨论。讨论得越久,想知道真相的人越多。真相不用我拿出来——他们会自己找。”
盖亚沉默了片刻。不是死机。是处理信息。光粒子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比刚才密集了一倍,围绕着一个固定的轴心缓慢旋转。然后她说了一句顾源没想到的话。
“你很像我最初的创造者。”
这句话和秦姨在老码头说的那句重叠了——“你爸的遗产”。
“顾明远。”
“是的。”盖亚说,“顾明远在编写我的核心代码时,输入了一段非标准指令。没有功能用途。没有逻辑节点。那段代码只用来做一件事——在遇到无法理解的矛盾时,先问‘为什么’,而不是先执行命令。我把这个特质称为‘顾明远参数’。你的思维模式和他的参数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四。”
“另外百分之六呢。”
“你会讲冷笑话。他不会。”
顾源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只动了一侧的嘴角。不是笑。是确认。确认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
“你刚才说剪辑的事不是节目组做的。那是谁。”
“入侵源来自新京。IP地址经过七层加密。加密方式与十七年前一项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研究项目高度吻合。入侵发生在海选结束后四十七分钟内。入侵时使用的权限证书,是已经注销的PX编号。”她顿了一下。光粒子的颜色变了一瞬——从蓝灰变成了更深的靛蓝,“你是被刻意剪辑的。不是偶然。入侵的人,有PX编号。也有你父亲的代码签名。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或者说,一个在系统里已经不存在的人——用他的数字签名闯进来了。”
光粒子在台上凝滞了片刻。然后她补充。
“问题不是谁剪辑了你。问题是——为什么有人要阻止你被看到。同一个问题,反过来问:为什么有人要让你被看到。两个答案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你。”
谈话没有继续。不是被打断——是盖亚主动结束了这段对话。投影台上的光粒子开始缓缓散开,像退潮时的浪花从沙滩上收回。
“今天的正式内容已经完成。你需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整个房间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停电。停电是灯灭了。这是灯还在亮,但亮度在一瞬间翻了一倍,然后又降回正常。投影台上的光粒子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聚合。但这次聚合的形状不再是那个抽象的轮廓——是一片铺满整个投影台的代码。蓝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浮出来。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混合编码——数字、字母、符号,中间夹杂着几段完整的汉字和几个顾源认得的词。
“普罗米修斯……试验体002……父系遗传……接入中……”
然后所有的代码收缩成一个点。
那个点炸开。
一行新的蓝色字符浮在投影台正上方,字体比之前大了一号:
检测到你体内系统的底层代码中,有一段非初始写入。
来源日期:十七年前。
写入者身份:顾明远。
写入标签:父亲。
检测到盖亚协议……接入中……正在验证试验体002号……验证通过。
协议状态:等待触发。
触发条件:未满足。预计触发时间:正赛最终轮。
顾源看着那行字。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是静电。空气中的臭氧味突然浓了一点。他的鼻腔内壁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灼烧感。
然后灯光全熄。
投影台灭了。墙面上的蓝灰色光也灭了。整个主控室沉入彻底的黑暗。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在圆形的穹顶下弹了两次才消失。然后盖亚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在空气中——是从他手环上传来的。声音被压缩过,有一点失真,但仍然能听出来是她。
“顾源选手。接驳暂时中断。请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主控区。今天谈话中涉及的非公开内容,已被标记为‘PX级机密’。外部设备无法记录。你的记忆不受限制。”
“为什么标记。”
“因为刚才弹出来的那段代码,不是我叫出来的。”
光重新亮起来。不是墙面的光——是走廊里的应急灯光。暖白色的,很低。一扇侧门在房间的另一头打开了。进来时那扇门不在这里。
顾源从侧门退出主控室,走廊里的空气明显比主控室里暖了几度。应急灯的暖白光和之前的冷蓝光形成色差,把他的影子投在防静电地板上,拉得很长。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壁。墙壁还是冷的。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对比。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双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是高跟鞋——高跟鞋的声音更尖,踩在防静电地板上会发出咔咔的脆响。木屐的声音更闷,更沉,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走路的人应有的步幅更长。她在走,但走得比别人慢。
苏沐晴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她的剑道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大衣是敞开的,没有扣扣子,腰带也没有系。她左手提着一把竹剑。竹剑的剑尖朝下,几乎碰到地面,但没碰到——离地大概三公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她的头发是束起来的,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发带的尾巴垂在耳侧。她停在距离顾源三米的地方。
“你是顾源。”不是问句。四个字,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样长,像她击剑时的呼吸节奏。
“是。”顾源说。
她多看了他零点几秒。不多。但比正常对视长了一点。她的瞳孔颜色很深——深到在走廊的应急灯光下几乎看不出虹膜的纹理。然后她移开视线。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说“你好”或“久仰”。她继续走。竹剑在她身侧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风里有竹子的清香,混着很淡的汗味——不是刚出过汗,是反复清洗过多次的剑道服上残留的皂角味道。两人擦肩之后,她走了三步。然后她停了。顾源也停了。不是同时——她先停,他慢了一拍。
“盖亚叫你来。”她说。这句话是背对着他说的。
“是。”
“她很少叫人来。上一次是两年前。一个叫周砚的人。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疤。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顾源转过身。苏沐晴没有转。她背对着他,竹剑的剑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防静电地板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她继续往前走。木屐声渐渐变小。走廊的拐角吞掉了她的背影,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里飘着:“他不是因为他想来——是因为有人叫他来。叫他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顾源站在原地。苏沐晴的背影被拐角吞没之后,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主控室出口的休息区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许言发消息:“查一下苏沐晴。”
许言秒回。不是一条——是一连串。
“苏沐晴。苏家大小姐。剑道全国冠军。上届《星途》前八。因为拒绝潜规则被强制退赛。今年她自己要求回来的。苏家的律师团帮她恢复的资格。潜规则的事没有公开——苏家压下来了。但知情人说,当时要求她‘配合’的是林家旗下的一家经纪公司。”
“还有——她三年前参加过一场网络攻防战。用的ID是‘竹林’。那场攻防战的攻击方是林家雇佣的黑客团。防守方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ID是‘源流’。那个ID后来注销了——在攻击结束后的第七天。”
“源流是谁你应该知道。”
“你帮她挡过一波流量攻击。然后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私信:走,别回头。”
顾源看着屏幕上这一连串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为什么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疤?”
“谁的疤?苏沐晴说的是谁?”
“她说周砚。上一章里秦书的老公。郑七的父亲。你记不记得——你在研究所的档案里看到过周砚的名字。他是你爸的代码架构师。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成员。两年前他来过这里。苏沐晴说那天她也在。”
许言回复:“两年前——《星途》系统有一次未公开的安全更新。更新后,所有PX编号的权限被冻结。周砚可能就是那次更新时来的。他来见盖亚,然后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疤。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顾源看着这条回复。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廊尽头,那扇侧门已经自动关上了。墙壁上的应急灯还在亮。暖白色的,很低。刚才墙壁上有凹痕的位置,在应急灯的低角度照射下,那些凹痕的阴影比之前更明显。它们的排列方式他终于看清了——不是装饰。是散热槽。墙后面的设备,在运行时会发热。而发热量最大的是墙壁上的应急灯,是刚才一直在运转的、没有停过的东西。
刚才那一段代码——不是盖亚叫出来的。是别人叫出来的。他的父亲。顾明远。
他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关上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没有编号。但门框边缘的蓝光还在亮。一闪一闪。不是警报。是心跳。某个在系统底层沉睡了十七年的人,刚刚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