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许言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尖锐到顾源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半寸。许言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冷静——是在酝酿下一波更大的音量。顾源从主控室出来后，坐在总部大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把今天在主控室里发生的事——盖亚的谈话、突然弹出的代码、父亲的后门、苏沐晴擦肩而过——全部告诉了他。
“你是说——那段代码不是盖亚叫出来的？是你爸——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人——用他的数字签名，从系统底层闯进来，在你面前弹了一行字？”
“对。”
“然后盖亚说‘今天的内容已经完成了’，就把你赶出来了？”
“不是赶。是中断。”
“中断和赶的区别是什么。”
“中断是因为有东西闯进来了。赶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我没做错事。是代码自己弹出来的。”
许言沉默了片刻。不是无话可说——是他需要切换状态。他刚才还在用“震惊的许言”模式，现在需要切换到“黑客的许言”模式。耳机里传来键盘声，密集如暴雨，然后是一声薯片被咬碎的脆响。
“这加密等级——我用三台服务器跑了四个小时，才剥开第一层。”键盘声停了，许言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恐惧，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第二层还在跑。但第一层已经够让我说一句脏话了。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加密吗？军用级。十七年前的军用级别加密。放到现在，很多现役系统都没这个复杂。三台服务器。四个小时。只剥开第一层。你爸——一个高中计算机老师——用十七年前的设备，写了一段连我现在都解不开的代码。”
“他不是高中老师。”
“我知道。他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写这段代码的时候，就知道十七年后会有人来解它。他不是随便写的。他是写给未来的。写给你的。”
顾源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便利店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关东煮的汤底味——酱油和昆布混在一起的咸香。他不饿，但他的胃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饿。
“你刚才说苏沐晴提到周砚两年前来过主控室。”许言说。
“是。她说周砚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疤。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周砚是你爸的代码架构师。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成员。秦姨的丈夫。十七年前研究所火灾后失踪——不对，不是失踪。是转入地下。他是PX编号的人。他来见盖亚，然后盖亚让他进去。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道疤，但他笑着走了。”许言语速越来越快，“什么样的伤会让人笑着走？不是受伤——是拿到了东西。一道疤换一个答案。值。”
“那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笑着走的。”许言顿了一下，“两年前周砚来过。两年前《星途》做了一次未公开的安全更新。更新后，所有PX编号的权限被冻结。”
敲门声打断了他。
不是许言那边。是顾源这边。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他抬头，看到许言站在门外，平板夹在腋下，手里举着两杯咖啡。咖啡是便利店买的，杯身上印着“买一送一”的红色标签。他挂了电话——不，他没挂。他是举着咖啡杯，用下巴朝门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开门，我有话要当面说”。许言咬开一杯咖啡的盖子，把另一杯推到顾源面前。便利店的咖啡不是现磨的，是那种自动咖啡机里出来的，表面浮着一层不太细腻的泡沫，正在迅速破灭。泡泡破一个，露出底下的深棕色液体。
“我分析了你爸留在系统里的那行代码——不对，不是分析。只是第一层。但第一层就够了。”许言把咖啡的盖子重新盖回去，没喝，只是让杯子在手心里转圈，“那行代码不是病毒。不是后门。不是木马。它没有恶意功能。它唯一的作用是——在特定的触发条件下，弹出一行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你——‘检测到盖亚协议，等待触发，触发条件为正赛最终轮’。你爸花了十七年，用军用级加密写了一段代码。这段代码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系统。不会窃取数据。不会篡改权限。它只是等。等了十七年，直到今天，你走进那间房间。然后它弹出来了。它唯一的任务，就是告诉你一句话：‘我在这里。’”
顾源的咖啡杯停在嘴唇前方。他闻到咖啡的苦香，但没喝。泡沫已经全部破了。褐色的液体表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便利店顶灯的模糊倒影。
“你爸十七年前写这行代码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如果你走到主控室这一步，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什么？他不想替你做决定。他只是告诉你：我在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但如果你需要——钥匙在你身上。”
许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部的咖啡渣沉淀成一层深褐色的细粉，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没扔中，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还有一件事。”他坐回来，“你让我查周砚两年前在主控室做了什么——查不到任何记录。当天的访问日志被删得很彻底。但我查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两年前，就在那次安全更新之后，盖亚的核心代码中新增了一个加密分区。分区的大小是十七个TB。你知道十七TB是什么概念吗？十七TB刚好够存一个人的完整神经映射数据——记忆、人格、情感倾向。全部数字化。十七年前你爸上传意识时，《星途》的服务器容量是两TB。十七TB的加密分区，是两年前扩容之后才出现的。扩容的时间，正好是周砚来见盖亚的那一周。所以——周砚不是来拿答案的。他是来送扩容的。”
顾源看着许言。许言的镜片上倒映着便利店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说话时手指没有敲桌面，没有转笔，没有吃薯片。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所有的小动作都停了。
“你是说——我爸的意识还活着。”
“不是活着。是存在。”许言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加密分区的可视化模型。模型显示的是这个十七TB加密分区在过去两年内的动态——有一个小小的波形图在跳动，忽高忽低，但从未归零。它在呼吸。
顾源看着那个跳动的波形图。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进来一个买夜宵的人。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顾源后颈上，冷。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咖啡液，在桌面震动时微微晃动。
就在此时，他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不同于普通消息——这次的震动是持续的，频率忽快忽慢，和他的心跳节奏刻意错开。
然后是许言的手环。然后是便利店收银员的手环。然后是门口进来那个买夜宵的人的手环。整个便利店里所有戴手环的人同时低头，同时看向自己的手腕。
屏幕亮了。蓝底。白字。
[正赛通知书]
选手编号：BX-2187
选手姓名：顾源
正赛第一轮项目：饥饿游戏
规则：七十二小时生存战。自由攻击。唯一规则——活到最后。
参赛选手：50名。
特别说明：特邀选手1名。
特邀选手姓名：林子轩。
组别分配：A组。与BX-2187同组。
许言的手环也亮了——不是他的正赛通知书，是《星途》官方的全网推送。他的屏幕上显示的是观众版本的推送内容，格式不同，但信息量更多。观众版本上有一行选手看不到的补充说明：特邀选手林子轩拥有装备使用权。可携带个人装备入场。他看完这行字，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杯底在塑料桌上划出一道湿痕。
“特邀选手。特在哪里？”许言说。
“特在能带装备。”
“什么装备。”
“外骨骼。上次他穿的试验品被打烂了。这次是新款。”
许言摘下眼镜，用便利店餐巾纸擦。餐巾纸是那种劣质的单层纸，一擦就破，碎纸屑粘在镜片上。他没有在意。
“所以他要开着机甲，跟一帮素人打七十二小时生存战。”许言把眼镜戴上，碎纸屑还在镜片上，“这就是林氏的‘公平竞争’。”
“规则不是林氏定的。规则是盖亚定的。”顾源说，“特邀可以带装备。但规则没说特邀可以违反规则。自由攻击的意思，就是——他可以用机甲打我。我也可以用任何东西打他。”
手环再次震动。这一次是普通消息——顾樱的视频通话。
顾源接起来。
顾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有起皮，眼白没有发黄。她穿着那件太大的病号服，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一个蓝色的，一个白色的。蓝色那个是顾源上周给她带的，白色的是医院标配。她正把手机举得很近，近到顾源能看到她鼻孔里的棉签——刚才又在抽血。
“哥哥！我收到你的正赛通知了！全院都在看！护士姐姐说她们全科室都收到了推送——你的名字在第一个！第一个！他们说AI推送是按热度排的，你比那个机甲人的热度还高——他有钱买机甲，但没钱买热度！他输了！”
顾樱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然后停下来大口喘气。咳嗽没上来。她压下去了。
“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顾源说。
“吃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吃了两块。没有吐。”
“两块不算吃完。”
“两块对我来说就是吃完。你是不知道隔壁床的阿姨——她一块都吃不下。”顾樱把手机转向隔壁床。隔壁床的老太太对她挥了挥手。转回来，她的表情从炫耀变成了正经。不是害怕——是那种比自己年龄更重的专注。
“哥。那个林子轩——他有外骨骼。你有什么。”
“我有一张体能强化卡。一张情绪值面板。还有许言。”
“许言又不会打架。”
“许言不需要打架。许言只需要继续当我的外挂。”
屏幕外传来许言的声音：“我听到了！我不是外挂！我是技术合伙人！股份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什么时候涨的。”顾樱问。
“刚才。你自己说的——他有外骨骼，你有什么。我说我有技术。这在我的算法里等于百分之四十。”许言从顾源肩膀后面探出头，对着屏幕比了个V字手势。顾樱笑了——只笑了半秒，然后咳嗽冲上来。她用手捂住嘴，手机镜头晃了一下，只拍到病房的天花板。咳嗽声很闷，一声接一声，每一声的间隔都比正常咳嗽更短，像是她的肺正在被什么挤压。然后咳嗽停了。她重新拿起手机，嘴唇上沾着一小片刚才咳嗽时从喉咙里冲出来的血丝。她没有擦。她用舌头舔掉了。
“樱子。”
“没事。医生说了——咳血是正常反应。”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血丝擦掉了，但手背上的留置针蹭了一下脸颊，针眼周围泛起一小片青紫。“打完药就会这样。过几天就好了。你打完机甲人也要这样——打完就好了。打完回来看我。”
“好。”
“你上次说‘好’，然后迟了三天才来。”
“这次不迟。”
“你上次也说了‘这次不迟’。”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顾樱盯着屏幕。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小拇指——戳在镜头上。
“拉钩。”
顾源伸出小拇指，点在屏幕上。便利店门口的风吹过来，吹干了桌面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留下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