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是被一股钻进脑子里的血腥味熏醒的。
刚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脸疼,疼得像被攻城锤正面碾过,嘴里全是血沫,牙齿好像都碎得没剩几颗了。他想抬手摸脸,却发现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粗麻绳勒进肉里,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瞪得溜圆的、死不瞑目的兽人眼睛,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半尺远。那兽人嘴角还挂着黄绿色的涎水,腥臭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嗷——!”
加雷斯吓得浑身一弹,整个人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拼命往后缩。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院子边缘的兽人尸体堆旁边。左边是个没了脑袋的兽人,右边是个缺了胳膊的,他刚才的脸,就贴在那个兽人尸体的胸口上。
“呕——”
加雷斯当场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嘴里的血沫,弄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回响。
加雷斯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过去,整个人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那个把他一巴掌抽飞的银发少女,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那顶被打扁了的精钢头盔,用手掌摩挲着头盔的弧面,听着金属被压弯后又弹回来的嗡嗡声,那认真的样子,跟市集上挑西瓜的老农一模一样。
“这个……能不能吃?”
艾希莉娅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擦短刀的塞德里克,白金竖瞳里满是期待,“看起来挺厚的,铁含量不少。”
塞德里克头都没抬,用抹布擦着那把从兽人手里捡来的生锈短刀,语气平静:“不能。那上面有兽人臭烘烘的口水,吃了会拉肚子。我们没有治拉肚子的药。”
艾希莉娅哦了一声,有点遗憾地把头盔扔到一边,目光又落在了捆着加雷斯脚踝的粗铁链上——怕他挣开麻绳,老霍克特意找了根沉甸甸的粗铁链给他加了层保险。
她伸出手,手指勾住铁链,轻轻往上一提。
那根沉甸甸的粗铁链,在她手里轻得像一根稻草。
艾希莉娅掂了掂重量,又认真地看向塞德里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这个呢?能不能卖钱?卖了能换几颗魔核?”
加雷斯看着她那根细得好像一折就断的手腕,轻松拎着那根他两只手都未必能举起来的粗铁链,整个人都傻了。
昨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胯下的亚龙兽吓得屎尿齐流,他被一巴掌抽飞出去砸碎了院墙,少女用两根手指捏碎他灌注了全身斗气的精钢长剑,像捏碎一块苏打饼干……
他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兽人尸体,再看了看那个靠在石桌旁边、脸色平静得像在晒太阳的塞德里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不是来收尸的。
他才是那个落在别人手里的、待价而沽的尸体预备役。
老霍克肩膀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个卷边的旧本子,走过来站在加雷斯面前,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加雷斯队长。昨夜子时,三十七名狂化兽人越过伯爵领与男爵领的边界,闯入男爵府行凶,这件事,你认不认?”
加雷斯张了张嘴,刚要狡辩说不知道,老霍克又接着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你带领九名骑士,于昨夜寅时闯入男爵府,声称男爵无力守护领地,要强行收缴地契,甚至拔剑意图谋害帝国在册男爵,这件事,你认不认?”
老霍克每说一句,加雷斯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满院子的兽人尸体是证据,跑回去的九个骑士是证人,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赖不掉。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塞德里克,色厉内荏地吼道:“塞德里克!你敢动我?我是维克托伯爵的人!你要是敢伤我一根汗毛,伯爵大人会亲自带骑士踏平你这个破领地!”
塞德里克终于抬起头,把擦干净的短刀放在石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为什么要伤你?”
加雷斯一愣。
塞德里克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活着回去,告诉维克托,他放兽人入关谋害帝国贵族的证据在我手里,想要证据,想要你这条命,就拿足够的钱来换。”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死在这里。我把你的尸体和这些兽人尸体一起送到帝都,让帝国审判庭来查一查,为什么维克托伯爵领的边防关卡,会放三十七个狂化兽人,安安稳稳地进入我的男爵领。”
“你说,维克托是愿意出钱买你这条命,还是愿意让整个伯爵领,都跟着你一起陪葬?”
加雷斯的脸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被他嘲讽了无数次的废物男爵,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是个藏在荒原里的豺狼,早就挖好了坑,等着维克托自己跳进来。
老霍克站在旁边,看着塞德里克的背影,突然有些恍惚。
他记忆里的少主,还是那个跟在夫人身后、被帝都贵族嘲笑了也只会默默攥紧拳头的少年。可现在,他只用几句话,就把维克托麾下最嚣张的护卫队长,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任人践踏的帝都弃子,早就变了。
艾希莉娅拎着铁链玩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把目光落在了加雷斯手腕上的护腕上。那护腕是精钢打造的,上面还镶了一小块低阶魔核,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她眼睛亮了亮,伸出手就要去摸。
加雷斯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想到她捏碎长剑的力气,吓得差点当场尿出来,拼命往后缩着身子,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艾希莉娅皱了皱眉,嫌他吵得慌,刚要让他闭嘴,就看见负责瞭望的老兵老科林从院墙上跳下来,快步走过来,脸色有点凝重:“少主,通往男爵府的土路上,来了一队马车,挂着维克托伯爵家的白旗,看样子是使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