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恩管家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院子里的风卷着兽人尸体的腥气吹过来,他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他盯着屋檐上那个银发少女的背影,看着那条偶尔晃一下的银白龙尾,指尖的冷汗把袖口都浸得发潮。
放兽人入关谋害贵族是灭族的罪名,可若是这荒原上真有一头龙王血脉的纯血巨龙……帝都那些老家伙恐怕会疯了一样扑过来,到时候别说是他一个伯爵府管家,就连维克托伯爵本人,都会被当成阻碍帝国崛起的绊脚石,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脸上那层维持了几十年的伪善笑容,终于一点点垮了下去。
“男爵大人,”曼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八度,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之前……是老奴不懂事,说了些胡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老奴一般见识。”他欠了欠身,姿态放得极低,“您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只要伯爵府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从威逼利诱到主动商量,转圜得比翻书还快。
塞德里克靠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松了口气——这老狐狸终于认栽了。他没狮子大开口,只是慢悠悠地伸出四根手指,每说一个字,曼恩的脸就抽一下。
“第一,十瓶治疗外伤的中级药剂,要能快速愈合筋骨的那种。”塞德里克瞥了一眼屋檐下躺着的三个老兵,“我的人受了重伤,没时间等慢效药。”
“第二,够领地里所有人吃一周的粮食,要细粮,不要发了霉的粗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有两罐盐。”
曼恩攥紧了袖口,心里算了算——十瓶中级药剂倒不算什么,粮食更是九牛一毛,这小子倒是没乱开价。
“第三,三百金币,现金。”
“三百?!”曼恩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尖了几分,“男爵大人,这是不是太多了?伯爵府的金库也不是……”
“多吗?”塞德里克挑了挑眉,指了指旁边被捆得像粽子的加雷斯,“维克托伯爵的心腹护卫队长,加上三十七条兽人背后的叛国罪名,三百金币买两条命,买整个伯爵领的安稳,曼恩管家觉得贵?”
曼恩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塞德里克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根本不是乱要价,他是算准了维克托能掏得起,也算准了这个价格刚好卡在“肉疼但不至于翻桌”的线上。再多一个金币,维克托可能会铤而走险;少一个金币,又显得他太好拿捏。
这哪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落魄男爵,这根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第四,”塞德里克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接着说道,“一车精铁矿料,要未经冶炼的原矿。”
曼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男爵大人要铁矿料做什么?您的领地连个铁匠铺都没有。”
“这就不劳曼恩管家费心了。”塞德里克淡淡道,“你只管把东西送来就行。”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旁边装死的加雷斯突然哭嚎起来,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脸肿得像猪头,说话漏风:“曼恩管家!救我啊!我都是奉命行事!伯爵大人让我等兽人杀完了再来收地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话一出口,曼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加雷斯这句话,等于把维克托的阴谋彻底坐实了。现在别说三百金币,就算是五百,维克托也得乖乖把钱送过来——不然等塞德里克把人证物证送到帝都,整个雷德家族都要完。
曼恩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好,我答应您。十瓶药剂、一周的粮食、三百金币、一车铁矿料。我现在就回去安排,定金先给您送一百金币,剩下的黄昏前一定送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伯爵府印章的羊皮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双手递到塞德里克面前:“这是伯爵府的承诺,您收好。若是黄昏前物资没到,您只管拿着这张纸去帝都告我们。”
塞德里克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塞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原本躺在屋檐上闭着眼晒太阳的艾希莉娅,突然唰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白金竖瞳亮得像两颗小太阳,隔着三丈远,直直地盯着曼恩手里那个装着金币的钱袋,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饲养员,三百金币,我要一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曼恩手里的钱袋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屋檐,这才看清那个少女的正脸——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竖瞳里没有半点人类的情绪,那条龙尾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屋脊,青灰色的瓦片当即碎了两片。
塞德里克无奈地扶了扶额,对着屋檐上喊:“知道了,给你留着买魔核。”
艾希莉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尾巴轻轻晃着,像是在数金币。
老霍克站在旁边,看着塞德里克用最平静的语气,从伯爵手里抠出了活命的钱和粮,又看着那个战力滔天的龙娘,只因为一句“分一半金币”就乖乖听话,心里那点残存的担忧,终于彻底变成了敬服。
他攥紧了胸口的旧军服,指节都攥得发青。
少主真的长大了。
曼恩不敢多待,生怕再待下去会被那条龙一口吞了,他匆匆给塞德里克行了个礼,带着随从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想再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龙娘。
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都吓飞了。
艾希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双腿垂在屋檐边缘,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璀璨的白金竖瞳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龙尾尖的骨刺在她手边闪着寒芒,唇边还沾着一点刚才刮下来的附魔碎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待吃的点心。
曼恩腿一软,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幸好随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没摔得头破血流。
他狼狈地爬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跌跌撞撞地钻进马车,连声音都在抖:“快!快回去!告诉伯爵大人!男爵府里藏着……藏着一头不可直视的怪物!”
马车飞快地驶离了男爵府,扬起一阵尘土。
塞德里克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嘴边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屋檐上的艾希莉娅,她正抱着加雷斯的那顶精钢头盔,一点点刮着上面的附魔层,吃得津津有味。
“好了,别吃了。”塞德里克喊道,“等金币到了,给你买魔核。”
艾希莉娅抬起头,竖瞳亮了亮,随手把啃得坑坑洼洼的头盔扔到一边,翻身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银色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
“说话算话。”她皱了皱鼻子,“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那根断肋再打断一次。”
塞德里克笑着摇了摇头。
老霍克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卷伯爵府的承诺,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少主,咱们……咱们终于不用再啃风干野猪皮了。”
塞德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看向荒原的尽头。
这只是第一桶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胸甲的轮廓硌着肋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