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两撇鼠须都打湿了。莱恩商会的银账契约，别说一个小小的边防营小吏，就算是维克托伯爵本人见了，都得给三分薄面。
但小吏还是咬了咬牙，硬撑着说道：“银账契约保的是地下市场里的货！出了那道门，是驴是马还不是我说了算？莱恩商会再横，还管不到边防营的地盘上来！”
他这话刚说完，就看见塞德里克笑了。
他笑了笑，看得小吏后脊梁骨发凉。
“说得好。那这个呢？三天前，维克托伯爵府的管家曼恩亲自把赔偿物资送到阿尔萨斯男爵领，还亲手写了这封承诺书，说以后绝对不再找男爵领的麻烦。”塞德里克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抖了抖，泛黄的羊皮纸上，维克托伯爵府的家徽火漆亮得晃眼。
“现在伯爵府刚赔完东西，边防营就在边镇私设税卡扣我的货。你说要是我把这两张纸一起送到帝都元老院，告维克托伯爵明着赔偿、暗着截胡，顺便还在地下市场倾销毒魔晶，你觉得伯爵大人是会保你这个小吏，还是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堵元老院的嘴？”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羊皮纸举到小吏面前，声音发冷。
小吏的腿开始抖了。
他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小角色，上面只说拦个落魄男爵扣点货，可没人告诉他这男爵手里还攥着伯爵府的承诺书。这要是真闹到帝都，别说是他，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都得被扒一层皮。
他还在硬撑，声音却已经发飘了：“你、你少在这讹人！谁知道你这承诺书是真是假！”
“真假？”
塞德里克嗤笑一声，摊开了左手。两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痕摊在他的掌心，一枚碎片、一片沾着蜡痕的黑布，鹫鹰展翅、长枪交叉的纹路在夕阳下清清楚楚，正是维克托伯爵领的边防私印。
塞德里克的声音不大：“你可以去问问刚才站在镇门歪脖子槐树下的那个黑斗篷人，问问他这火漆是不是边防营的印，再问问他，莱恩商会的莎菲娜主管现在是不是正在查地下市场毒魔晶的货源，查到最后，是不是会查到你们边防营头上。”
他顿了顿，看着小吏面如死灰的脸，补了最后一刀：“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扣了我的货试试。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腰牌硬，还是这三张纸硬。”
小吏站在原地，足足僵了有十秒钟。
他咽了几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连成了片，两条腿打颤打得铜腰牌叮叮作响。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推到明面上当弃子了。
“误会！都是误会！”
小吏瞬间就换了一副脸，腰弯得快九十度，伸手一巴掌拍在刚才想掀兜帽的那个兵丁脑袋上：“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把木杆抬起来！给男爵大人赔罪！”
兵丁们都看傻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拦路的红漆木杆抬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塞德里克也没多难为他，拎起地上的金币箱，拉着还在鼓着脸的艾希莉娅，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税卡。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后面两个兵丁凑到小吏身边，小声问：“头，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上面那边怎么交代？”
小吏看着塞德里克的背影，又看了看艾希莉娅怀里抱着个鹿皮袋走路还一蹦一蹦的，像揣了一兜子点心盒，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低声啐了一口：“交代个屁！回去告诉上头，那个废物男爵……不对，那位阿尔萨斯公子手里的东西，比我拿过最大的腰牌都硬！谁想惹谁自己去惹，老子不奉陪！”
塞德里克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野草的气息。艾希莉娅嚼完了第三颗软魔晶，突然停下来，把怀里的鹿皮袋子递到塞德里克鼻子底下，动作快得像偷摸分糖的小孩。她递袋子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还故意偏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小声嘟囔：“给你闻闻，今天的这个是甜的。算你今天护着饭的奖励。”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只有淡淡的土元素气息，哪有什么甜味。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兜帽，说：“谢谢，我不吃，你留着自己吃。”
艾希莉娅哼了一声，赶紧把袋子收回来，又抱得紧紧的，尾巴尖却偷偷晃了晃，藏在斗篷下面，没让他看见：“不识货。”
两人走到男爵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刚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老霍克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
老霍克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院子角落的柴房瞟了瞟：“少爷，您可回来了。”
塞德里克皱了皱眉：“怎么了？加雷斯又闹了？”他记得早上走的时候，那个伯爵护卫队长还在柴房里哭嚎着要回家，吵得三个老兵都没睡好。
老霍克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诡异：“真没闹。从黄昏开始，他突然不哭不闹了，也不喊饶命了，就坐在柴房的地上盯着大门的方向，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得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救他。”
塞德里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柴房的方向，昏黄的油灯从窗户纸透出来，映出一个端端正正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风卷着荒原的寒气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枯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