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破损的窗纸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一阵狂跳。
塞德里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又顺手按了按右肋。那里的断骨在冷风里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钝了的铁钉在一下又一下地往肉里钻。他叹了口气,把桌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收进怀里,扶着椅背慢腾腾地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我们那位尊贵的护卫队长。”塞德里克对身旁正盯着自己手指发呆的银发少女说道。
艾希莉娅眨了眨眼,白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两颗猫眼石。她把怀里那个鹿皮袋子往斗篷里缩了缩,里面装的是克莱门特送的软沙魔晶,现在是她最宝贝的财产。
艾希莉娅吸了吸鼻子,嫌弃地撇了撇嘴:“饲养员,那个大块头今天好安静。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像放久坏掉的干肉,不好吃。”
“他不能吃。走了。”塞德里克伸手在她的兜帽上拍了一下。
男爵府的后院一片漆黑,只有柴房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
老霍克提着防风灯守在柴房门口,直接推开了门。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示意老霍克打开门锁。
锈蚀的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塞德里克推开柴房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干草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加雷斯就坐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上。他身上那套华丽的骑士甲胄早就被扒光了,只剩下一身破烂的内衬衣物,沉重的粗铁链将他死死地捆在粗壮的房柱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伯爵护卫队长,此刻一动不动地钉在那里。他的头微低,瞳孔涣散地盯着虚无的地面,对推门进来的三人没有任何反应。然而,他的胸口却在规律地起伏,呼吸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
等待救援的俘虏通常会警惕地观察四周,可他现在却僵硬得像尊石雕。
“加雷斯队长?”
塞德里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加雷斯眼前晃了晃。
加雷斯的眼球没有任何焦距的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艾希莉娅,帮我按住他。”塞德里克吩咐道。
银发少女走上前,伸手按在加雷斯肩膀上。只听“咔吧”一声响,加雷斯被怪力死死钉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塞德里克捏住加雷斯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掰。
“老霍克,灯拿近点。”
防风灯的亮光照亮了加雷斯的口腔。塞德里克凑过去仔细观察,原本以为会看到被拔掉的舌头或者毒药的残留,但加雷斯的舌头完好无损。
然而,就在舌根与口腔内壁连接的阴暗处,几道极细的黑色纹路正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这些纹路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正不断向加雷斯的喉咙深处渗透。
老霍克倒吸了一口凉气,凑上来盯着黑色纹路:“这是……魔力诅咒?”
塞德里克松开手站起身,在旁边干草上蹭了蹭指尖的口水:“是‘沉默术’。外力强行施加的。有人在他身上种了延迟发作的术式,或者是通过某种媒介远程激活了它。”
老霍克不解:“沉默术?维克托伯爵的人为什么要给自家队长施这种法术?难道是怕他熬不住审讯泄露秘密?”
“真怕泄露秘密,直接杀了他更省事。我们在边镇地下市场闹了那么一出,维克托伯爵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加雷斯落在我们手里,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塞德里克笑了笑。
他走到柴房唯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荒原,声音低了下去:“施术者要赶在灭口前,确保他无法吐露半个字。法术的魔力反馈很新鲜,说明施术者就在附近,甚至已经到了我们领地的边缘。”
老霍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握着防风灯的手都抖了一下:“少爷的意思是,今天晚上……”
“今夜必有杀手敲门。”
塞德里克转过身,看着加雷斯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维克托伯爵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做坏事,最讨厌留下手尾。加雷斯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死。而在他死之前,伯爵必须保证,我们从他嘴里拿不到任何能指控伯爵领的口供。”
老霍克急切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立刻转移他?”
“为什么要转移?”
塞德里克吩咐道:“既然人家费了大劲把戏台搭好,我们得把戏唱完。老霍克,去通知科林和汤姆,把男爵府里所有的灯都熄了,只留日常巡逻的火把,维持‘俘虏安稳、守备松懈’的假象。”
“可是少爷,如果对方派来的是精锐……”
“精锐也是人,是人就会挑最容易走的路。”塞德里克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去准备吧,给客人们准备一份见面礼。”
老霍克看着自家少主那副笃定的神情,心中虽然依旧打鼓,但还是咬了咬牙,躬身退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下塞德里克和艾希莉娅。
银发少女无聊地用尾巴尖扫着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抬头看着塞德里克,有些疑惑地问:“饲养员,今晚会有很多人来吗?他们好不好吃?”
“他们不好吃,而且身上带毒。”塞德里克揉了揉她的脑袋,“今晚你得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记住,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你的饭袋子。”
艾希莉娅把怀里的鹿皮袋子抱紧,竖瞳瞪圆:“谁要是敢抢我的饭,我就把他拍扁了喂虫子!”
塞德里克看着少女护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当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时,笑容渐渐收敛。
如果杀手今夜必来,那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加雷斯这一个活口。
一个死掉的俘虏,和一个同样死掉的、知道得太多的落魄男爵,才是维克托伯爵最想看到的完美结局。
塞德里克握紧袖子里的铜戒指,目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