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地窖里的空气总是混杂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与泥土的冷意，像是一口终年不见日光的深井。
塞德里克独自坐在最上一级的石阶上。地窖深处，先前被审讯的法师维恩早已因为魔力反噬与惊吓过度而昏昏睡去，只剩下微弱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塞德里克没有动。他微微躬着背，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右肋下那根断裂的肋骨在冰冷的气流中隐隐作痛，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随着他的每次呼吸往肉里顶一下。但他毫无知觉，只是盯着自己有些模糊的掌心。
那里有几道已经干涸呈暗红色的血痕，是先前听到母亲遗物消息时，指甲生生掐破掌心留下的。
风顺着地窖入口的缝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略显凌乱的碎发。
“沙沙……”
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在旁边响起。
塞德里克没有转头，转眼看到旁边亮眼的银色。
艾希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她身上的黑色斗篷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兜帽边缘露出几缕银发。她就那么毫无形象地蹲着，双手抱着膝盖，一颗小脑袋歪向右边，那双白金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塞德里克。
她已经盯了很久了。
从地窖最深处的审讯结束，到塞德里克独自坐在这里发呆，这只平日里爱折腾的龙娘，破天荒地安静了很久。
“看什么？我脸上长了魔晶？”塞德里克收回视线，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自嘲的笑意。
艾希莉娅反常地继续歪着头，白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困惑。
在巨龙传承了千万年的血脉记忆里，有关于杀戮的、有关于贪婪的、有关于力量的，甚至有关于如何把挑衅者拍成小饼饼的。但唯独没有一页，是教她如何面对一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深秋落叶般悲凉的情绪。
这个人类很弱。
弱到她一巴掌就能拍死十个。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掌心那道干涸的血痕，艾希莉娅却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就像是吃了一块掺了沙子的劣质矿石，硌得慌。
“喂，饲养员。”艾希莉娅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中带着刻意的生硬，“你刚才的样子，丑死了。”
“嗯，我知道。”塞德里克疲惫地笑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抚摸着那枚黄铜替代品戒指，“所以你可以选择闭上眼睛，或者回房间睡觉。”
“我才不睡。”艾希莉娅鼓了鼓腮帮子，小手在衣兜里掏了掏。
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那是金属和矿石摩擦的声音。
塞德里克转过头，就看到龙娘那只白嫩的小手里，正抓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淡黄色晶石——那是克莱门特之前送的那袋“软沙魔晶”里的最后一颗。
这只极其护食的吞金兽，平时把这袋魔晶看得比命还重，睡觉都要用尾巴缠得死紧。可现在，她却用两根手指捏着这颗珍贵的口粮，有些笨拙地往塞德里克面前凑了凑。
“给我的？”塞德里克问。
“你想得美！”
艾希莉娅的耳朵尖瞬间染上了一层粉红，她慌忙把脸偏向一边，声音拔高了几分，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是……是这颗魔晶的成色太差了！里面有一股土腥味，口感一点都不脆，黏糊糊的。我嫌弃它，不想吃了而已！”
塞德里克看着那颗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黄色魔力光晕的晶石。
如果他没记错，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只龙娘还一边嚼着这种魔晶，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软糖”。
“既然你嫌弃，那我就收下了。”
塞德里克没有拆穿她这拙劣的谎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艾希莉娅像是丢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飞快地把那颗魔晶拍在塞德里克的掌心里，然后迅速缩回手，把双手重新抱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斗篷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反悔似的。
温热的魔力顺着掌心冰凉的皮肤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谢谢。”塞德里克低声说道。
这两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地窖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艾希莉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谢、谢什么谢！都说了是垃圾！”
她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兜帽下的银发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晃动。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塞德里克，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的娇嗔：“你这个人类真奇怪，收到垃圾还要说谢谢。我警告你，我可没有在关心你！我只是……只是怕我的饲养员饿死了，以后没人给我做饭！”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往台阶上走，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不在乎。
然而，她显然忘了，有些东西是不会说谎的。
“啪嗒。”
一条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的龙尾，悄无声息地从黑色斗篷的下摆里探了出来。它一改平时暴躁横扫的模样，像一条温顺的蛇，贴着冰凉的石阶滑行。
塞德里克只觉得右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且有些粗糙的触感。
那条银色的龙尾在黑暗中摸索着，先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随后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般，极其自然地在塞德里克的手腕上缠了一圈。
尾巴尖上的小鳞片甚至还轻轻地蹭了蹭他手腕上的脉搏。
缠得极紧，根本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银色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到台阶上方、正梗着脖子假装看风景的龙娘背影。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艾希莉娅那对隐藏在银发下的精致耳朵，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只口是心非的龙。
塞德里克心底那股压抑了整夜的暴戾与悲凉，在这一刻，被那条温热的尾巴一点点地熨平了。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沉闷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震动。
“笑什么笑！再笑把你拍扁！”艾希莉娅有些抓狂地回头瞪他，但手腕上的尾巴却因为她的情绪起伏而缠得更紧了。
“没什么。”
塞德里克收起笑容，右手五指收拢，轻轻攥住了手腕上那截柔软的尾巴尖。
龙尾的鳞片很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塞德里克借着这股拉力，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右肋下的钝痛依然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而冷冽。
“天快亮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台阶往上走，手里还攥着那只龙娘的尾巴。
艾希莉娅有些别扭地被他牵着往上走，嘴里嘟嘟囔囔地抗议着，却始终没有把尾巴抽回去。
“该干正事了。”塞德里克看着地窖出口处渐渐泛白的天光，轻声说道。
他摊开手掌。
那颗被龙娘“嫌弃”并塞给他的软沙魔晶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在晶石的一角，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小小牙印。
塞德里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缺口。
牙印上，还残留着属于艾希莉娅口腔里温热的温度，久久没有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