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穿透了漫天风沙，有些无力地洒在男爵府主屋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塞德里克推开门，带着艾希莉娅走进了大堂。经过一夜的折腾，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却跳跃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
艾希莉娅一进屋就瘫在了长椅上，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斗篷里，只有尾巴尖还在地板上百无聊赖地一下又一下扫过，发出“沙、沙”的闷响。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老霍克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麦片粥，虽然粗糙，但在如今的男爵府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老霍克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塞德里克身上。当了一辈子兵的老人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了自家少主神色中那股异样的紧绷。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戾气。
“少爷，昨晚折腾了一夜，先喝点热粥吧。”老霍克将瓷碗放在桌上，有些担忧地开口，“地窖里那个法师……招了？”
“招了。”
塞德里克走到桌边，没去碰那碗粥，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老霍克那张布满沧桑皱纹的脸。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老霍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知为何，少主此刻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第一女龙骑士。在即将踏入战场、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时，那位大人也是这般平静而冰冷的眼神。
“老霍克。”塞德里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知道我母亲的龙骑枪在哪里了。”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在安静的大堂里炸裂。
老霍克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端在手里的木盘瞬间倾斜，盛满热粥的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坚硬的石质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片。黏稠的麦片粥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四处飞溅，溅湿了老人那双磨损严重的皮靴。
但老霍克完全没有察觉。
他死死地盯着塞德里克，那双因为常年风沙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藏了数年的痛苦。
“少、少爷……您说什么？”老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夫人的……‘银翼’？它不是在北境的战场上……跟随着夫人一起……”
“没有。”
塞德里克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维恩交代了。那杆枪没有被深渊撕碎，也没有丢失。它被维克托伯爵当成了‘战利品’，锁在他城堡最深处的密室里。”
“战利品……”
老霍克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起来。
对于一个龙骑士而言，武器就是生命与荣耀的延伸。将一位战死沙场的帝国英雄的遗物，当作炫耀武功的“战利品”私藏在密室里，这是对死者最恶毒的侮辱，也是对整个龙骑士军团最无耻的践踏！
“那个……杂碎！”
老兵的双拳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吧吧”的声响。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他脸上如刀刻般的皱纹淌了下来。
“夫人当年……是为了保护北境的防线才力战而死……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夫人的枪锁在那种阴暗的地方！”
老霍克的哭腔里带着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与愤怒。
一直瘫在长椅上装死的艾希莉娅，在听到“银翼”这两个字的时候，藏在兜帽下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那对精致的、带着些许透明鳞片的龙耳，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轻轻地弹动了两下。
艾希莉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白金色的竖瞳里闪过迷茫。
那杆枪……她在昨晚那个法师身上闻到过味道。
生锈的铁，以及……烧焦的血。
那种味道让她感觉很不好受，但此时看着老兵痛苦的样子，她又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老霍克。”
塞德里克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老兵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发过誓，属于我母亲的东西，我会一件不少地拿回来。”
塞德里克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维克托拿了她的枪，我就要他的命。这很公平。”
老霍克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消瘦、甚至连武力都没有的少年。但这一刻，他在塞德里克身上看到了无法动摇的决心。
“少爷！”
老兵突然退后一步，膝盖一弯，重重地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盖骨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神色肃穆，右手握拳重重地击在自己的左胸口，行了一个早已废除的帝国龙骑军团古礼。
“霍克·席尔瓦，誓死追随少爷！只要少爷一声令下，这把老骨头，随时准备为夫人、为少爷流尽最后一滴血！”
大堂里一时间只剩下风沙拍打窗框的声响。
塞德里克看着跪在面前的忠诚老兵，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起来吧，老霍克。我们现在还不需要去送死。”塞德里克拍了拍老兵身上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维克托的城堡守备森严，我们得做足准备。”
老霍克擦了擦眼泪，神色凝重地站直身体。
想到了极其关键的细节，老兵突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少爷，关于夫人战死的那场战役……老奴一直有一件事觉得蹊跷。”
“什么事？”塞德里克皱起眉头。
老霍克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回到了那个被鲜血与大火染红的北方战场。
“夫人战死的那天，老奴因为重伤被留在了后方大营。但老奴听活下来的兄弟说……在战局最惨烈、深渊魔物即将突破防线的时候，有人在战场的侧翼，看到了维克托伯爵的‘鹫鹰长枪’军旗。”
塞德里克眼神一凝。
“维克托的军旗？”
“是的，少爷。”老霍克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头野兽，“但根据当时的战区部署，维克托伯爵的军队本该在三百里外的南部要塞驻守，绝对不该出现在那片战场上。”
老兵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而且，在夫人战死之后，那面军旗就立刻消失了，战后的官方报告里，也从未提起过维克托部下的任何支援记录。”
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沙在外面呼啸，而屋内的温度，却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