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希尔维娅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翅膀摊开着。
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
筱白压在她后背上。
太热了,不想动。
有一说一,夏天对魔王太不公平了。
人类可以开空调吹风扇吃冰棍。
她长翅膀长尾巴。
还不是夏天能脱的。
你能把外套脱了乘凉,她能把翅膀摘下来挂门后吗?
不能。
所以只能趴着。
但筱白不这么想。
猫觉得魔王的尾巴是夏日限定版降温玩具——尾尖箭头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像一只热到融化的蛇。
猫从她背上探下脑袋,一只爪子悬在半空,跟着尾巴的节奏晃了两圈。
啪的一下,按住了。
“……你在我背上,还要玩我的尾巴。你是不是对'猫'这个职业有什么误解。”
筱白没理她,开始用两只前爪轮流拍尾尖。
拍一下,尾巴跳一下。再拍一下,再跳一下。
“我是魔王,不是你的电动逗猫棒。”
猫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写的明明白白:在这张沙发上,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今早已收过一轮晶核——车站那边三颗,便利店后巷一颗。
存粮够吃两天。
但热浪从窗帘缝隙灌进来,闷得她睡不着。
余弦这会儿大概在集训场晒着。
早上出门连防晒都没涂。
回来又要抱怨手臂黑了一圈。
余弦抱怨自己晒黑时从不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孩子黑了一度还是很好看。
但她不会信。
翻了个身。
筱白不满地咕噜一声从她背上滑下来。
重新找到位置。
压在她肚子上。
“……你比我还像退休的。”
猫眯着眼没理她。
像是再说:咱本来就是退休的。
又躺了十分钟。
坐起来把猫从肚子上挪开。
翅膀收进体内,尾巴跟上。
收翅膀时关节咔响了一下。
夏天太热关节会僵。
有一回半夜翻身压折了半边翅膀。
疼了两周。
从那以后特别注意睡姿。
但夏天该僵还是僵。
出门。
别途公园。
烈日把秋千和滑梯晒到反光。
沙坑干得发白。
没人。
柏油路面上的热浪在空气里扭来扭去。
但大黄在。
还是那条长椅,还是那条狗。
舌头伸得比上回还长。
她经过时大黄抬了抬眼皮。
尾巴在椅面上懒懒敲了一下。
啪嗒。
“……你已经习惯了是吧。”
尾巴又敲一下。
行吧,狗比她习惯得快。
社恐加魔王加非人生物。
居然混到一个固定的点头之交了。
虽然对方是一条狗。
灌木丛里藏了三只。
夏天怪物活性高加上热得反常。
早高峰的烦躁、办公室坏掉的空调、超市排队的焦躁。
全飘到叶片底下凝成拳大的黑色团块。
伸出手,第一只化得快,三秒散尽。
晶核落进掌心——浑浊灰色占了大半。
第二只小一点,只花两次呼吸。
第三只缩在最深枝条底下。
颜色比另外两只都浓。
纯黑。
透光的部分一丝不剩。
握在手里暖意漫到手腕。
不是“暖和”,是“饱”。
像饿了半天终于吃上一碗热饭。
这颗特别饱。
它的原料大概是某个人的愤怒或恐惧。
浓到一定地步才喂出来。
收进口袋。
站起来。
然后听见了。
不是怪物的声音,怪物的声音是低沉嗡鸣。
这个是尖锐的——魔法弹切开空气的呼啸、击中目标的闷响。
中间夹着短促的喊声。
很远。
隔着公园东侧的树林,大概在车站方向。
又是一声,像是两股能量对撞。
然后第三声,击中了。
怪物的低鸣断在半截。
不止一只魔法少女。
应该至少两个人在配合。
一个正面一个侧翼。
节奏干净利落。
风吹过来,裹着烧焦的糖味。
跟上次在公园闻到的一模一样。
又站了一会儿。
战斗声稀了。
消散后只剩蝉鸣。
拉上兜帽转身。
口袋里的晶核轻轻碰在一起。
管那边是谁。
跟她没关系。
她只负责这一亩三分地。
傍晚。
余默在厨房里淘米。
今天收的晶核排在桌上。
三颗。
两颗褪干净了。
第三颗中间还剩一小团灰——像水晶球里没散尽的烟。
握在掌心。
灰色缓缓散尽。
这颗纯黑的太饱了。
吸收它用了平时三倍的注意力。
筱白蹲在灶台边上盯着晶核。
“不给。”
猫打个哈欠。
翻译:小气。
一个人的晚饭。
菠菜热一遍,煎蛋,白饭,味噌汤。
一个人吃饭味噌汤不用放豆腐——反正余弦不在。
手机震了一下。
【余弦】:今晚晚点回来,集训加练。
【余默】:好。
把余弦那份饭菜放冰箱。
端自己那份到桌前坐下。
厨房里只有一个人的咀嚼声。
冰箱嗡嗡响。
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了一圈又跳回去。
一个人的晚饭省掉了一个人夹菜的动作。
省掉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但省掉的那些都还在。
只是没发生。
今天下午听到了魔法少女的战斗声。
车站方向,两人配合。
其中一人的节奏很熟悉——应该是余弦。
另一个大概就是绘琳。
反正收拾怪物的活他又不是没干过。
让她们忙去吧。
“自己忙去”和“暗中守护”之间隔了大概三秒的沉默。
他选了什么都没说。
嘛,反正说了她也不会信。
把菠菜夹进碗里。
低头扒饭。
深夜。
希尔维娅把卧室门轻轻带上。
站在客厅里伸了个懒腰。
翅膀展开,尾巴舒出来。
关了一傍晚的酸胀散掉。
筱白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她脚踝。
跳上余弦门口的柜子蜷成一团。
“我去看看。”
猫没跟来,耳朵转了转。
窗户推开,跳。
车站东侧巷子。
贩卖机灯管嗡嗡亮着。
地面一片惨白。
空气里的负面情绪比傍晚浓了一截。
酸涩里混着烧焦甜味——不是新鲜战斗的,是残留。
墙面上的水泥被砸过。
裂纹从凹陷往四周散开。
边缘沾着黑色残渣,一碰就碎。
魔法弹落点分散——几发射偏了。
贩卖机侧面三个并排凹痕,间距太开。
不是没打中。
怪物躲过去了。
B级不该有这种反射能力。
没有晶核,连碎片都找不到。
巷口那张褪色集训海报又多了一道口子。
纸面从中间被高速掠过的东西撕开。
切口卷着黑色残渣。
上次只撕了下半截。
这次在正中间。
对面墙。
抓痕。
四道并排从高处嵌进水泥。
最上面那道将近一节指节深。
切口干净,没碎屑。
踮脚比了一下位置。
方向从上往下。
不是想翻墙逃跑。
是借力往下扑了回去。在战斗。
而且很凶狠。
挨了好几下魔法弹还在回头。
希尔维娅盯着那道抓痕。
尾巴在身后慢慢绷紧。
余弦早上的话在脑子里转——“快散时突然回头”“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好吧。
余弦她们遇到的,可能不是普通的B级。
拉上兜帽转身。
走到巷口时停了一步。
空气里有什么不对。
不是负面情绪,也不是残留魔力。
比那些都轻——像有人刚从拐角走过,只留下半秒前还在场的余感。
尾巴在斗篷下绷紧,翅膀微微张开。
什么都没看见,贩卖机嗡嗡响。
转身飞走。不过飞过第二个屋顶时还是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没看见不代表没来过。
回去路上风凉了一点。
翅膀在暗处张开。
无声掠过屋顶。
没人抬头。
二楼窗户开着。
筱白已转移到床上。
看她翻窗进来只是抬了抬尾巴。
倒杯水坐沙发没开灯。
月光挤进来。
落在无色晶核上,透明,干净。
明天味噌汤多放半块豆腐。
车站方向要多跑两趟了。
那些东西迟早会再冒出来。
两年前那个雨夜之后,她就不信“碰巧”了。
所有“碰巧”背后都有东西在等。
早上七点。
闹钟响到第三遍。
余默按掉。
霉斑在同一个位置。
坐起来。
筱白踩着他脚背走向厨房。
余弦已坐在桌前。
训练服又换了件新的。
头发翘着——没睡够。
“早。”“……早。”
味噌汤端上桌。
多放了半块豆腐。
她没注意到。
先喝汤后捞豆腐——和平时一样顺序。
“昨天集训加练到几点。”
“八点多吧。”夹了筷子蛋。
“车站那边冒了只B级,我跟云雀去处理的。那只有点奇怪——快被打散时突然回头扑过来。”
余默端着碗慢慢喝了口汤。
“受伤了?”
“没,躲开了。”把蛋塞嘴里站起来放碗。
“不过那个回头很奇怪,B级一般靠本能,这家伙好像在等什么东西,有点说不上来。”
绑头发用力了点。
手腕上露出一小块淤青。
“今天还有集训。晚饭回来吃。”
门关上。
把碗里剩的半碗汤喝完。
筱白跳上她坐过的椅子。
尾巴轻轻晃着。
昨晚墙上的抓痕、坏掉的贩卖机、被撕开的海报。
“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有问题。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毕竟他只是个“看到怪物就往货架后面钻”的废柴哥哥。
说多了她也不会信。
他把碗放进水池。
水龙头拧开。
溅在手背上。
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