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人按住了一样,没有一丝声响。
每天两顿粥,咸的,有盐。每天换一次纱布,眉心的烫伤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又黑又硬,像一小块龟裂的泥巴贴在额头上。杜嬷嬷不再提那颗痣的事,每天早上放下粥碗就走,傍晚放下粥碗就走,没有多余的话,眼神也不在我脸上多停。
但我留意到一件事。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会先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一眼那棵枯槐,然后再走向我的西厢房。我后来才发现,她在看槐树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那棵树是撷芳殿院子里最高的东西,站在院门口一眼就能看见树冠。她在看有没有人往树上挂东西,或者在树皮上刻记号。
我没有问她。问了也不会说。但在她看树的那些早晨,我慢慢学会了用一种新的方式听这座宫城。
东边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三下,是卯时。西边传来脚步声,齐整的、有节奏的,是换防的女兵列队经过。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隔了好几道墙,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宴饮,又像是在排练什么曲目。还有就是鸟叫,每天下午申时左右,会有一群麻雀落在撷芳殿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吵一阵子,然后呼啦啦全飞走。我蹲在院子里数它们,最多的一天数了三十七只。三十七只麻雀,都比我能飞。
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只旧木匣子,巴掌大小,漆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铜片锈成了青绿色。她把匣子放在桌上,说:“拿去。以后用这个装你的东西。”
我没有东西可装,但还是接过了匣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铺着一层旧棉花,棉花里裹着一把小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了,照出来的人影是毛茸茸的一团。还有一根断了一半的木簪子,簪头上刻着一朵很小的花,花瓣磨没了,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抬头看杜嬷嬷。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是你爹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左肩比右肩高了半寸。我没有追问。我知道追问没用。
她走了以后,我把簪子从棉花里抽出来,举到窗前残剩的暮光里看。木簪很旧,表面包浆温润,被人握过很多年,被手汗浸透到木纹里都泛着柔光。簪头那朵花虽然磨没了,但底座的形状还在,是一朵玉兰。不知道是他自己戴的还是别人给他戴的,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他是“前朝的太子”,只知道他的东西被锁在一只旧匣子里,被一个姓杜的嬷嬷藏了十六年。
我把它放回棉花里,轻轻合上盖子。然后把匣子塞到了床板底下,最靠里的角落。不是不想要,是怕自己一天拿出来看三遍,看多了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在这座宫里不是好事。
那天是个晴天。杜嬷嬷送粥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今日有客来。”我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客”这个字在撷芳殿听起来很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我咽下粥,小心地问:“什么客?”杜嬷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犹豫,又像不忍。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扔下一句:“别出屋子。听见什么都别出屋子。”然后转身走了。铜钥匙在锁孔里咔嗒一声,这一次上了两道锁。
我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枯槐的枝条在风里慢慢晃,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杜嬷嬷出了院门,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甬道上有个影子在靠近,很高的影子,穿着深色衣袍,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很稳,不疾不徐。那道影子在院门口停住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站在门外那条缝可见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我看不见她的脸。那扇门只开了一道缝,我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腰部以下,深玄色的袍摆,底下露出一截靴尖,靴头上沾着泥土。不是宫里的那种干净青砖地能沾上的泥土,是城外才有的、掺着沙砾的黄土。她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脚踮得发酸、脖子僵得转不动。久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呼吸。我看着她靴尖上那一点黄泥,在心里替她编故事:她去过了城外,骑马去的,马蹄踏过刚翻过的田埂,黄土飞起来粘在靴面上,来不及擦就进宫了。
她走的时候也没有敲门。我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甬道尽头。她走之后很久,杜嬷嬷才回来开锁,进了院子,看也没看我的窗户,径直进了正房。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窗纸破洞外头有月亮,银白色的光铺在院子里,把枯槐的枝条照得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我趴在窗台上看那道影子站过的位置,院门外三尺见方的青砖地面,月光照在上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全是那一截沾着黄土的靴尖。她去城外了。她去城外做什么?她为什么来看我?她站了那么久却不进来?她到底是谁?
我在墙壁上划下一道新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脑子里那截靴尖一直挥不掉,像一根刺扎在软肉里,拔不出来,不碰它又痒。我把掌心按在划痕上,闭上眼,像往常一样准备对自己说“又活了一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我小声说:“沈青珩,今天有个人站在门外看了你很久。你不知道她是谁。”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记住她鞋上有泥。”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要记住这个。泥而已,城外到处都是。可我总觉得,那一点黄土跟这座宫城里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宫里的东西都是擦干净的、抹平的、打磨得没有棱角的。那点泥是外边带来的,是活的,是踩过土地的。
第二天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我从窗缝里递出去一张纸条。纸条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点了一个点。我画的是那颗痣的位置。杜嬷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说,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袖子里,转身走了。傍晚她来收碗的时候,在碗底压了一根细麻绳。麻绳的一端系着一颗小铃铛,铜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声音很轻,像蚊子哼。我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把麻绳拆下来,系在了窗闩上。夜里如果有人碰窗户,铃铛会响。
窗外那只铜铃挂上了。夜风穿过铃孔时,它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一只昆虫在远处叫。我蜷在被子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间屋子忽然没有以前那么空了。也许是因为门外那道影子,也许是因为她靴上的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之前,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青珩,你记住,她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