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槐树发芽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水缸边洗脸,一抬头就看见了。
枯灰的枝丫末端冒出一点极小的绿,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藏在皱巴巴的树皮缝里,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一小抹苔痕。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水缸里的水波慢慢平了,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站起来走近了,伸出食指,悬在嫩芽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
我不敢碰。
怕它掉了。
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也看见了。
她端着碗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那根枝丫上,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把粥碗放在桌上就走了。
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腰上的铜铃响了两声,叮当叮当,像是它在高兴。
那棵槐树枯了很多年。
杜嬷嬷说种下它的人临死前都没有等到它开花,那年它是什么样子,十六年后还是什么样子。
连杜嬷嬷都不觉得它还能活。
可现在它冒出绿了。
我不知道它怎么活过来的,也许是那场春雨,也许是地底的根还在偷偷吸着水,也许只是它想开了。
我想起江雪尘上次站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
她说等你眉心的痂掉了它就开了。
眉心的痂还没有掉,还硬硬地贴着,但它真的开始长了。
那天下午我换纱布的时候格外小心。
水缸里的水映着我的倒影,我把旧纱布一点一点揭下来,烫伤的痂底下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嫩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摸上去软软的。
朱砂痣还盖着,但我已经不太在意它了。
它还在,但它没有以前那么吓人了。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知道我爹用它不是为了害我。
他留下这东西的时候,只是想让我活下来。
我换了新纱布,缠得比往常松了一些,让底下的皮肤能透气。
我想让那块新肉快点长好,不是为了把痣露出来,是为了让那棵树知道我在等它开花。
江雪尘又来了。
这次门轴响的时候我正在吃酱菜。
听见声音我放下筷子,没有趴到窗纸上去看。
我坐在椅子上,把碟子里剩下的两根酱菜慢慢吃完,每一根都嚼了很长时间,嚼到嘴里只剩咸味了才咽下去。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她站在槐树底下,正抬头看着那根刚发芽的枝丫。
暮春的风穿过院子,把她的袍摆吹得轻轻拂动。
她看得极认真,微微偏着头,像在看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中间隔着大半个院子,隔着那棵正在缓慢变绿的槐树。
没有人说话,风翻动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见:“它长芽了。”
我说:“嗯。”
“你眉心的痂呢?”
“还在。但底下长好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眉间那块纱布,没有多停留,又转回去看向那棵树。
她说:“再等等。它会开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树还是我。也许两个都是。
她站到太阳偏西才走。
临走前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
是一根细细的银簪,比杜嬷嬷给我的那根木簪新得多,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薄的,像被风一吹就会碎。
她说:“你爹以前托人带信出来,说他想要一根玉兰簪子。我找到这一根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门轴响了一声,脚步声在甬道上渐渐远了。
我走过去蹲在青石板旁边,把那根银簪拿起来。
凉凉的,簪头的玉兰花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把银簪握在手里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到西厢房。
把银簪和木簪放在一起,并排摆在窗台上。
木簪旧得泛黑,银簪新得发亮,一朵玉兰开在两支簪子上,一朵是他戴过的,一朵是他没来得及戴的。
暮色从西窗照进来,照在两根簪子上,影子投在桌面上,一道长一道短,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看着那两根簪子的影子慢慢变长、变斜、变淡,最后融进夜色里。
我没有点灯,就那样坐着,听窗外的风穿过槐树的叶子。
叶子还很嫩,被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在说话。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扇窗。
暖融融的太阳从窗纸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再是蹲在墙角数砖缝了,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碟酱菜和一只剥好了壳的鸡蛋。
有人坐在我对面,模模糊糊的,穿月白色的袍子,袖子挽到手腕,正在低着头替我剥第二只蛋。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他的手是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拇指肚上有一小块老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他把剥好的蛋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住那个笑了。
我伸手想拉住他袖口上那几竿细竹,手伸到一半就醒了。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破洞里透进来发白的光,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台,两根簪子还在那里,并排立着,像昨天晚上一样。
槐树还在长,新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嫩绿色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我蹲在院子里洗了脸,换了一块新纱布。
然后坐下来,把昨晚剩下的半块米糕掰成小粒,一粒一粒放进嘴里含着,等它慢慢化开。
我不会去找他,因为他已经死了。
但他留的东西一样一样回到我身边了。
先是木簪子,再是酱菜,再是铜铃和钥匙,然后是一根刻着玉兰的银簪,最后是一棵树。
他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走近我,跨过十六年的光阴,坐在我对面,替我剥鸡蛋。
我没有见过他,但他来过。
他还在这棵槐树里,还在那些酱菜的味道里,还在那根咬满牙印的笔杆里。
他哪里都去了,又哪里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