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春宴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4 20:27:43 字数:2462

杜嬷嬷说宫里要来一批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我换窗纸。旧的破了太久,夏天快到了蚊子多。她踩在椅子上把最后一块新纸糊上去,手指压平边角的时候忽然开口:“各家的主母、世家的夫人、朝中的重臣,还有外邦来的使节,都来。每年都有春宴,今年排场比往年大。”她没有回头,继续压着窗纸的边角,“女皇身子不大好,想趁还能坐起来的时候把该见的人都见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后背在窗户前面微微弓着,灰白色的头发绾得一丝不乱。窗纸在她手底下一点点平整了,外面的光被滤成一片均匀的白,落在屋子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眉心。那块烫伤的痂还没脱落干净,边缘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也要去。上头点名了。”她说得很轻,但她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了。风从新糊的窗纸外面透进来,嗡嗡的,细得像一根绷紧的线。

我知道“上头”是谁。

杜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铜铃没有响,被她攥在掌心里。她说:“别怕。”然后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前的粥碗已经凉了。我把碗端起来喝完了,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咽得很慢。上头点名了。她认出我了,她见过那颗痣了,她没有杀我。她要把我推到所有人面前,让所有人看看她当年丢在树底下的那个东西长成了什么样。门轴没有响。江雪尘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了。

我的手指摸着眉心的痂。它很快就会掉干净,朱砂痣会露出来,所有人都会看见。然后呢?我不知道。但我忽然想起杜嬷嬷说的那句话:“别怕。”

第二天傍晚杜嬷嬷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件衣裳。半旧的青色,领口磨得起毛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她抖开来在我身上比了比,说:“凑合穿。就这一次。”我穿上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衣襟上,又滑到我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春宴那天天黑得比平时早。杜嬷嬷在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就来接我了,她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她走在前面领路,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三道门、两条甬道、一道长长的回廊。每走一步袖子里的风就灌进来一些,贴着我的手臂凉飕飕的。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也没有见过宫里的夜晚是什么样子。那些门洞透出来的光都是橘黄色的,一层一层,像叠在一起的火。杜嬷嬷走在前面,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忽长忽短,从这道门槛跨到那道门槛,每一个动作都比我快半步,让我总有追上去的冲动。但我没有。我想慢慢走。这条路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我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明堂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头顶的灯多得像天上的星星,照得整个殿里通明。四壁挂了锦缎,地上铺了厚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人很多,多得我数不清有多少个。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裳坐成一片,杯盏碰撞的声音、谈笑的声音、奏乐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杜嬷嬷把我推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她说:“站着。别动。谁叫你抬头你都不抬。”她转身退到了柱子后面,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那双布鞋是新的,杜嬷嬷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密的,穿着很软。我不知道这双鞋她做了多久,我只知道她做它的时候一定知道我会走上明堂。

有人奏乐,丝竹声一阵一阵,忽高忽低。有人在跳舞,我听见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像风吹过树叶。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有人在低声说着我听不清的话。我站在原地,像一截多余的木头,脚底下那片厚毯软绵绵的,让我觉得自己随时会陷进去。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穿青衣裳的,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明堂在那一瞬间安静了。杯盏声停了,谈笑声断了,连奏乐的人都停了。像有人把整个殿里的空气捏住了,没有一个人敢动。我慢慢抬起头。

明堂之上坐着一个人。玄金色的龙袍,满头珠翠,面色清瘦,眼窝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灰。她看着我,目光穿过整个明堂,穿过人群,穿过十六年的光阴,落在我的眉心上。她手里的金杯歪了。酒泼出来,洇湿了她袖口的龙纹,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整个明堂的人都在看她的袖子,没有人敢出声。

她开口。声音干得像要裂开:“你叫什么?”

我跪下去。膝盖碰到厚毯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说:“沈青珩。”

她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我膝盖下面的厚毯被我自己的体温焐出了一片暖意。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隔着整座明堂,一下一下,像在数同一个日子。她看着我的眉心,看着那块快要掉落的痂,看着底下的东西。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眨眼。她的眼睛很干,像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水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只打算让我一个人听见。

“沈青珩。好。”

她念到“珩”字的时候舌尖顿了一下。她本来想叫的是另一个字。但她咽回去了。她摆了摆手,有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拖回了角落。我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还干干净净的,针脚密密地缝着。我想起杜嬷嬷做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跪在这片厚毯上,有没有想过穿它的人会遇见他的生母。她一定想过的,但她没有说。

后来我不知道明堂上发生了什么。有人继续奏乐,有人继续跳舞,有人继续敬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底下那片厚毯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移栽到角落里的树。

散场的时候杜嬷嬷从柱子后面出来接我。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走在前面领着路。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那些灯笼还亮着,但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灰白色的头发,腰上的铜铃没有响,被她攥在手心里。

回到撷芳殿的时候月亮正悬在屋顶正上方。杜嬷嬷推开门等我进去,然后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她说:“今晚早点睡。明天粥我晚一刻钟送来。”我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

我回到西厢房。窗台上那两根簪子还并排立着,月光照在上面,木簪泛着暗光,银簪亮得刺眼。我坐在床沿上脱了鞋,把那双布鞋放在枕头旁边。灯灭了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白茫茫的一片,照在我手背上。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月光落满。我一直睁着眼坐着,直到月光慢慢移开,窗纸重新暗了下去。我没有睡。我在等天亮。等杜嬷嬷来送粥,等她晚一刻钟推开门,等这扇门里的日子继续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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