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御书房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5 12:34:54 字数:2994

天亮了。

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果然晚了。她说晚一刻钟,实际上一刻半。门轴响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等她。粥碗递过来的时候冒着热气,今天比平时浓一些,面上浮着几粒饱满的米,像一锅认真煮过的粥。我接过来喝完了,碗底没有残渣,每一粒米都煮透了。我把空碗放回桌上,杜嬷嬷看了一眼那两只并排立着的簪子,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把钥匙,最后目光落在我眉间。那块烫伤的痂又翘起来一小片。

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上头今日要见你。穿那件青衣裳。”

她的声音很平,说完就端着空碗走了。门锁咔嗒一声,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窗外的晨光白得均匀,透过新糊的窗纸落了一屋子。我伸手碰了一下眉间的痂,边角那块翘起来的被我摸到了,我把它按了回去,它又翘起来。我坐在那里按了好几遍,它一直翘着。

我把那件青色衣裳穿上了,袖口还是短了一截。布鞋还在枕头旁边,拿起来套上的时候鞋底是凉的,杜嬷嬷没有暖过它。我想起昨晚跪在明堂上的时候,膝盖底下那片厚毯又软又暖,像踩在云上。明堂之上那个女人坐在高处,手边是满桌的珍馐,眼窝底下两道青灰色的印记,像两道伤疤。她叫出我名字的时候舌尖顿了一下。她在咽什么。

我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银簪和木簪并排立着,木簪泛黑,银簪发光。它们在晨光里像两个影子,一个在白天醒着,一个在夜里醒着。我伸手把银簪拿起来,握在手里。我把它插进了发髻里,簪头那朵玉兰花刚好露在外面,在晨光里亮了一瞬。杜嬷嬷说得对,我不会用它开门,但我可以带着它走。

杜嬷嬷来接我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我发间的银簪。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前走。她今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跟我的步子贴着走。铜钥匙没有响,攥在手心里。

御书房在东面,要走过三道宫门,每一道都比撷芳殿的门更宽更高,门槛也更高。我每跨过一道,膝盖都要提得比以前更高。杜嬷嬷停在最后一道门外,指了指里面那道半开的朱漆门:“进去吧,她在里面等你。”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再往前走。我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矮瘦,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暖色。我迈过门槛,推开那扇朱漆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很大,四面墙全是书架,堆满了卷轴和册子,墨香混着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是一小片竹林,风穿过的时候竹叶簌簌响。她坐在窗下的条案后面,背对着我,正在看一卷奏章。她今天没有穿龙袍,换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松散地绾在脑后,没有戴冠。背影看起来比明堂上瘦小了很多,像一个人脱了一层壳。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也没有回头。时间在我和她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池看不见的水,慢慢地把整个屋子灌满。窗外的竹叶响了几阵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你今年,十六了吧。”

我说:“是。”

她把奏章放下,慢慢转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眉间那块还没脱落干净的痂上,没有往下移。她说:“你恨我吗?”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叶又响了一阵,沙沙的,像在替她等答案。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银簪的重量轻轻压在我的头皮上。我说:“我不知道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听完这句话,肩膀塌了一下,像一件原本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条案,手指按在桌面上,按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永安元年,我从你父亲手里夺了江山。那晚我站在东宫外面,听见他在里面跟奶娘说让她把你送走。他说江山是他的妹妹的,把她儿子送走。”她顿了一下,“后来你奶娘抱着你从后门出来,我看见了。我让你奶娘把你放在了槐树底下,然后我走了。”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理由。她就那样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再开口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面前的条案,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眼窝底下的青灰色比昨天更深了。她脸上那层光很薄,像一吹就会散的东西。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生下来的时候,是你父亲替我扛了十个月的疼。”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生你的时候,疼的是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向窗外那片竹林。竹叶正在风里摇着,细碎的光在叶片上跳来跳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像是在等它们替她把话说完。风过了之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我,说:“我欠他的。”

我站在她面前,手依然垂在身侧。发间那支银簪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烫,簪头那朵玉兰花的边缘在光里泛着一圈柔和的白。我想起杜嬷嬷说的话,想起那根木簪子上磨没了的玉兰花,想起他抱了我一整夜。那个人替我娘扛了十个月的疼,把什么都咽下去了。我娘坐在这里说欠他。她欠他。她没有说欠我。她只说了欠他。

她又开口了,说:“我欠你一条路。你想走哪条,自己选。”她慢慢从条案下面取出一卷黄绸,展开铺在桌面上。日光落在黄绸上,映出上面细密的墨字。她没有念给我听,只是把黄绸转过来,朝向我。我看清了那上面的字——第一道,封沈青珩为永安皇子,赐爵位、宫室、属官,重返宗籍。第二道,沈青珩依旧为撷芳殿侍君,终其一生不得出宫,不得面圣。两道旨并排摊在那里,像两条岔开的路,从同一个人脚下出发,伸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她把玉玺放在两道旨中间,说:“你想盖哪个,自己盖。我不替你选。”

她说完这句话就重新转回了窗那边,把背对着我,重新拿起了那卷奏章,像一开始那样。像屋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她把这间屋子留给了我,把她坐了十六年的那把椅子后面的选择留给了我。但她没有问我恨不恨她,没有问我怕不怕,没有问我想不想。她只给了我一道旨和另一道旨,一个名字和另一个名字。

我站在条案前,低头看着面前的两道旨。第一道封我为皇子,第二道留我做侍君。它们摊在那里,黄绸上的墨字在白日的光里清清楚楚地亮着,每一个字都在等我伸手。我看了它们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叶又响了好几阵。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久到她的背影从绷紧变得松弛,又从松弛重新绷紧。她一直在等,跟我一样在等。

我伸手了。

我没有拿玉玺。

我把那道黄绸轻轻叠了起来,两道旨叠在一起,折好了,放回她面前。

我说:“我回撷芳殿。”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奏章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褶皱。她没有说话。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迈过那道朱漆门槛的时候,杜嬷嬷还在外面等着。她看见我的样子,什么也没有问,转身在前面走,我跟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我们从东面穿回永巷,穿过三道宫门,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一些。

那个选择留在我身后了,像一道被我合上的门。银簪在发间安安静静地待着,簪头那朵玉兰花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暖色,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我知道我没有选错。因为选了第一条江雪尘就再也进不了宫门了。我选了第二条,她还能来。隔着窗棂也好,隔着院子也好,她还能来。

回到撷芳殿的时候杜嬷嬷把院门打开,我走进去,她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说:“粥晚一点送来。”我点了点头。西厢房的门还开着,窗台上两支簪子还在,银簪被我带走了,木簪一个人立在那里。我从发间把那根银簪取下来,放回它原来的位置。它们再次并排站在了一起,一道长一道短,暮色斜斜地从窗外投进来,在桌面上拖出两道安静的影子。

我把门带上了。我听见杜嬷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铜铃在她腰上没有响。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替别人站了很久的岗哨。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台上,把两道旨叠好的那张黄绸的样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它的颜色和字迹慢慢模糊了,融进夜色里,变成一片昏昏的暗红。窗外有新芽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月光摇碎了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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