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了。
撷芳殿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卯时醒来,申时睡下,中间是两碗粥、三碟小菜、一盏没点过的灯。
不一样的只有眉心的痂。
它每天都在变小,边缘翘起来又掉下去,掉下去的地方露出新肉,粉白的,薄得像一张纸。朱砂痣在那层薄皮底下隐约透出一点颜色。
杜嬷嬷每天换纱布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但她不说话了。
我爹以前的事情她也闭口不谈了。像是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把她的嘴重新封上了。
江雪尘进宫的日子,从半个月变成了一个月。
第一次被延期的时候,杜嬷嬷来告诉我,说上头有令,撷芳殿侍君私见外臣需经内廷司批文,每月呈批一次。她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眼,铜铃在腰上一动不动,像一颗被人按住的喉咙。
我听完点了点头,把她手里的粥碗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台上,把窗闩上那颗铜铃解下来又重新系了一遍。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绳子头被我咬得毛了,湿湿的。我看着那颗铃铛挂在窗闩上,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只闭了眼的萤火虫。
江雪尘下次来还要等很多天,我得让这颗铃铛知道我没忘了它的声音。
我每天都会去院子中央看一眼那棵槐树。
新芽从最初的米粒大小变成了豆粒大小,又从豆粒变成了指肚,嫩绿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加深,边缘镶了一圈绒毛,像婴儿的睫毛。从御书房回来之后,我跟那棵树的关系好像变了。
我不再只是蹲在旁边看它了。
我蹲在它旁边用树枝拨土,看看根须是不是还活着。每天早上换完纱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根底下把枯枝和落叶捡走,让那一小片地面保持干净。我从来没有种过东西。但我摸着那截发芽的枝丫的时候,发现它跟原来不一样了。
之前是干枯僵硬的,像一根死木棍。现在那截枝丫从根部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皮,颜色泛青,按上去有弹性。
它在长。它真的在长。它枯了十六年,没有浇水,没有施肥,没有人管它。它只是把根埋在地底下,等一场雨,等一个春天,等一个蹲在它旁边数日子的人。
我想起杜嬷嬷说这棵树是我爹亲手种的。那年他十六岁,跟我现在一样的年纪。他从御花园移了一棵小苗回来,种在正房窗外,说等槐树长高了夏天就有树荫可以挡太阳了。他等了十九年,树长得比他住的屋子还高,可他一直没等到它开花。
现在它要开了。也许不是今年,也许不是明年,但它在长了。
我蹲在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那截泛青的新皮,指尖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湿意,黏黏的,像汗。
杜嬷嬷那天来送饭的时候,在碗底压了一张对折的纸。纸面泛黄,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了一句“你爹留的”,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碗挪开,摊开那张纸。
纸上是几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一种淡淡的棕色,笔画绵软,像是握笔的人没有力气。字不多,三两行,但我看完之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纸上写的是:珩儿,爹这辈子一共扛过三回疼。第一回是你娘怀你的时候,十个月,三百天,疼得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第二回是你出生那天,七个时辰,每一声都像在算倒计时。第三回是你被抱走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等你娘来,等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没有疼,只有冷。爹不后悔扛那十个月。抱着你的那一夜,每一阵疼都让我觉得,这条命还能替人扛点东西,挺好。
我读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第二遍的时候心口开始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爹趴在水缸边吐的画面,吐到直不起腰,吐到没有东西可吐了还在干呕。没有人替他拍背,没有人给他递水,没有人跟他说一句“再忍忍就好”。他一个人扛了十个月,一个人生了七个时辰,一个人等了三天三夜。那些疼他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没有留给任何人。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张纸就在枕头底下,隔着两层棉花,贴着我后脑勺最软的那块地方。
那天夜里我梦见他在写那几行字。坐在书案前面,手不太稳,笔尖在纸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攒力气,像在等下一阵疼过去之后再写下一笔。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塞进地砖缝里,又用脚踩了踩,把地砖踩回原位。他踩得很用力,好像怕这张纸被人发现。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挖开了正房的地砖。
杜嬷嬷站在门口没有拦我,也没有走近。我蹲在地砖旁边,一块一块掀开,灰尘呛得我连打了两个喷嚏。掀到第三块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硬的,方方的,被裹在一层油布里。我把它掏出来,抖掉上面的灰土,慢慢打开。
是一幅画。
画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水渍泡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但画上的内容还能看清。画的是御花园的假山顶。我认得那个地方,杜嬷嬷指给我看过,说那是我爹这辈子唯一一次登高。他站在假山顶上,画的是他看见的风景——宫墙一层一层地叠出去,墙缝里有几棵树的树冠从夹缝里冒出来,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天上有几只飞鸟,很小,小到像墨点,但它们飞得很高,高过了所有的宫墙。
我把画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比刚才那张纸上的字更小,像是用笔尖轻轻划上去的。我凑近了看,那些字几乎被水渍泡没了,只剩下几个残笔。我看了很久,只能认出几个字的半边。
我拿着画回到西厢房,把它平铺在桌上。日光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落在画面上,把那些发黄的纸面照得半透明。我蹲在桌边,低头盯着背面那些残损的笔画,一个一个地认。有一横特别长,像是个“珩”字的头。有一撇拖得很远,像是个“替”字的末笔。有一竖卡在画纸的最底端,断掉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认不全那行字。
但我认得出来,那些字的最后一笔是顿下去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那一下停得特别久,久到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我把画贴在胸口坐了很久。日光从窗户移到了门边,又从门边移上了屋顶。杜嬷嬷没有来催我吃饭,院子里没有人走动,那棵槐树在风里安静地摇着。我坐在那里,怀里贴着那幅画,画里是我爹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的飞鸟。那些鸟很小很小,小到像墨点,但它们飞出去了。飞过了宫墙,飞过了天际线,飞到了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起那根木簪子,想起那根银簪,想起他咬过的笔杆、补过的袍子、种过的槐树。他什么都留下来了,除了他自己。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回到我身边了。现在这幅画也回来了,带着半行看不清的字、一片洇开的墨,和一个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问号。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我抬起头,看见两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它们蹦了两下,抖了抖翅膀,然后飞走了,飞得不高也不远,但它们是活的。我低下头,把那幅画重新折好,放回油布里,塞进枕头底下,紧挨着那张纸。
我不需要认全那行字。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替我扛了十个月疼的人,他在最后一刻画了一群飞鸟。
他这辈子没有飞出去。
但他把飞出去的念想留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