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往前走。
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一片接一片地从枝丫上冒出来,嫩绿的。我每天蹲在树底下看它,看它今天比昨天多长了几片。看新叶的脉络在光底下透不透明。看风穿过的时候它抖动的角度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我发现这棵树有自己的节奏。晴天的上午它长得最快,阴天的午后它会稍微合拢一点叶子。
它在慢慢地变绿,从枯灰到嫩绿到翠绿,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我坐在它的影子里吃粥。粥比以前浓了一些,杜嬷嬷往里面加了一把碎肉末。咸咸的,嚼起来有筋。
日子太好过了。好到我几乎忘了这是一座宫。
直到那天早上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铜铃没有响。
她走进来的时候腰上那串钥匙晃了一下,铜铃没有动静。我把粥碗接过来,目光落在她腰上。那颗大铜铃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断绳挂在腰带扣上。
杜嬷嬷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手把断绳摘下来,攥进了手心,没有说话。
我端着粥碗没有喝。她站在门口也没有走。
过了很久,她说:“宫里要变了。你这些天别出院子。”
她没有说“别出屋子”,她说“别出院子”。
我点了点头,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还是咸的,有碎肉末。但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粥在食管里停了一下才滑下去。
杜嬷嬷走了之后我蹲在窗台上往外看。
甬道那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平时这个时候会有换防的女兵列队从永巷口经过,脚步齐整,靴子踏在青砖上像下雨。
今天没有。
甬道口一个人影都没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撷芳殿门口滚过去。
我把窗台重新关上,门闩插好,在屋子里蹲了一会儿。
那一天杜嬷嬷没有来送午饭。
她没有来送晚饭。
天黑了之后我坐在床沿上等着。等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一圈的声音。等门轴吱呀一下响起来。等那碗热粥放在桌上的那个熟悉位置。
整个撷芳殿死一般的安静。
暮色铺满了整个院子。槐树的叶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连风都停了。
我回到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手指摸到墙壁上那些刻痕,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第二十三道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用指甲在旁边又划了一道。第二十四道。这道痕比之前的都浅,划的时候指甲断了一截。断掉的指甲盖挂在指尖上,我没有把它摘掉。
第二天早上杜嬷嬷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得很快,咔嗒一声就推开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还是热的。她把粥碗放在桌上,站住喘了一口气才开口。
“昨夜宫里出了事。女皇夜里咳了血,太医守了一夜,今早还没醒。”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被门缝外头的东西听见。
她顿了一下:“这几天你别出院子,谁来都别开门。”
她说完了就走了。这一次她没有锁院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之后被她拔出来带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的菜叶在慢慢往下沉,一片接一片地沉到碗底去。
女皇咳血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失眠了十六年的人。那个在我跪在明堂上时念“珩”字舌尖顿了一下的女人。那个在御书房里背对着我说“我欠他的”的人。她快要不行了。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咸的,但今天咸得发苦。
第三天,更鼓声停了。
卯时的更鼓平时会敲三下,沉闷的,从东边传过来。那天早上我竖着耳朵等了很久,三下没有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鸟。
杜嬷嬷早上没有来送饭。中午也没有来。
傍晚的时候门轴响了。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碗,头发比前几日松散了很多,鬓角有几缕碎发落下来没来得及绾回去。
她说:“宫门封了。”
她站在门口把粥碗放在桌上:“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她说完就走了,门没有锁,虚掩着。
我坐在椅子上,粥碗端在手里,粥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宫门封了。外面进不来。江雪尘这个月还没有来过。
她这个月应该来的日子已经到了。她进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台上,把窗闩上那颗铜铃握在手心里。麻绳被我绕了三圈又绕了三圈,死结打了一个又一个。绳子头被我咬断又系上,系上又咬断。
我等着门轴响。等着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等着那截沾着黄土的靴尖出现在院门口。
等到月亮升到正头顶。等到月光从窗纸破洞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移了三寸。等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翻来覆去地响。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蹲在窗台下,后背靠着墙。手心里那颗铜铃被我的体温焐得发烫。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在数。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声。没有那声细细的铜铃响。
只有我自己。整个撷芳殿只有我自己。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那声声响从劈开的裂缝里漏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我第一次知道人哭的时候是止不住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膝盖上,把衣料洇出一小块深色。我把嘴唇咬住了,可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地飘。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我把那点声响藏起来。我蹲在墙角哭了一整夜,没有人听见。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停下来。
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手心里那颗铜铃被我攥得变了形。我把铜铃重新挂回窗闩上,麻绳打了最后一道死结。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墙壁前面。
我用手指头在那道还没干透的第二十四道痕旁边,划下了第二十五道。这道痕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深,指甲盖彻底断了。砖缝里嵌着半截断甲,像一粒小小的白米粒。
我没有把它抠出来。就让它在里面。
我想让看见这道痕的人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哭了。
第二天杜嬷嬷来送粥的时候看见了我的眼睛。
她没有问,把粥碗放在桌上,又放了一只煮鸡蛋在旁边。鸡蛋是热的,用旧帕子包着。她说:“趁热吃。”
我接过来把蛋握在手心里,烫得掌心发麻。我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蛋黄掰成两半,先把大的那半吃掉。剩下一半握在手里焐了很久,焐到它凉透了才咽下去。
吃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又多了几片。昨天还是嫩绿的颜色,今天已经深了一些,边缘的绒毛变短了,像是快要长成了。
我蹲在树底下,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一片最大的新叶。凉凉的,滑滑的,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夜里积的露水还没有干透。
我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叶面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凹痕慢慢恢复了,叶子重新弹了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对自己说,她还会来。宫门会开的。她还会穿着那双沾了黄土的靴子走进来,站在槐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