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封了五天。
杜嬷嬷每天来送一次饭,每次放下就走,门虚掩着。
院门没锁,但我不敢出去。
甬道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比平时快,像在赶路。
有一次我看见两个穿甲胄的女兵从巷口跑过去,甲叶子哗哗响,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像在追什么东西。
我蹲在门缝后面等她们跑远了才直起身。
第五天傍晚杜嬷嬷来送饭,手上多了一盏灯。
她把灯放在窗台上点着了,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
她说:“夜里别睡太死。”铜铃在腰上响了一声,细细的,她抬手按住了。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把院门从外面带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坐在窗台上,那盏灯就在手边。
火苗把窗纸照得透亮。
槐树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什么人的手在墙面上不停地摆动。
那天夜里我靠在墙根下闭着眼,没有睡熟。耳朵一直在听。
窗闩上那颗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下,每响一声我就睁一次眼。
不知道是第几次睁眼的时候,铜铃没响。
但窗纸上有影子。
不是树叶的影子。
是一个人的轮廓,贴在窗纸外面,手抬着,手指正在往窗缝里探。
我坐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嗤啦一声。
窗外的影子顿住了,手指停在窗缝边上不动了。
我盯着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也停在那里。
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晃了一下,把影子的轮廓晃得忽大忽小。
我看见那只手往窗缝里又探了一寸,指尖上夹着一片薄薄的铁片。
我把手伸向窗台上的灯。
火苗在我指尖前面一拃的地方跳着,我不碰灯盏,只让袖子带起一阵风。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一半。
屋子里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窗缝里插进半截刀尖。
刀尖很窄,像一根扁平的铁簪,在残余的火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它卡在窗缝中间左右撬了一下,窗闩上那颗铜铃晃了一下,叮。
我没有动。
那盏灯还在冒烟,一股焦油味在屋子里散开,混着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凉的。
我看着刀尖撬开窗闩,咔嗒一声,铜铃从门闩上脱落,掉在窗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窗扇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戴黑手套的手从缝里伸进来,摸到了窗台边缘。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墙壁,手顺着墙角往下摸。
碰到了那块松动的砖。杜嬷嬷放在那里的钥匙还在砖缝里插着。
我把钥匙抽出来,攥在掌心里,指节抵住钥匙柄的棱角。
窗扇被彻底推开了,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落地很轻,靴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弯腰,蹲着,头微微偏了一下,在黑暗里寻找床的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床铺,那里是空的。
她的腰直了起来。
我蹲在墙角没有动。她转了一圈,看见了我。
我们中间隔着那盏灭了的灯和一截窗台上滚落的铜铃。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钥匙从掌心换到了手指缝里。钥匙柄抵住指根,齿尖朝外,攥成一个拳头。
我看着她走近,她走得很快,一步跨到了我跟前。
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只铁片,刀尖在残存的窗洞天光里划了一道弧线。
我蹲着,她把刀往下送,我偏了一下头,刀尖擦着我耳根过去,扎进了墙壁的砖缝里。
她的手腕卡了一下,拔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攥着钥匙的拳头砸在她脸上。
钥匙齿划开了她颧骨上的一层皮,她偏了一下头,松了刀柄,往后退了半步。
我拔出墙上那把铁片,刀很轻,像一片削薄的竹篾。
我还攥着钥匙,手里又多了一把刀。
她退到了桌子旁边,桌椅被她碰了一下,吱地响了一声。
窗台上的铜铃又滚了半圈,叮叮,像在数。
外面传来另一声闷响。院门的方向。
有人从外面踹门,木门撞上门框的声响在夜里炸开了,闷闷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翻出了窗户。
我追到窗边的时候她已经从院墙上翻过去了。
我看着她落地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手里那把铁片还攥着。
冷,轻,边缘薄得像一张纸,硌着我掌心的纹路。
我回到墙角,把钥匙塞回砖缝里。
又把那把铁片放在窗台上,贴着那颗脱落的铜铃,一横一竖,像两道没写完的笔画。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窗纸上的破洞比之前大了一倍。
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哗响。
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在空屋子里来回地撞。
她还会再来。不止一个。
我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窗台上那盏灯彻底灭了,火苗熄了,灯芯剩下一截焦黑的短茬。
铁片和铜铃并排躺在窗台边缘,像两个各自沉默的东西,一起听着夜风里远远近近的动静。
我不敢再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快,比之前齐,像列队跑。
脚步声在撷芳殿院门外停住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一下,咔嗒,院门被推开。
杜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很急,带着气:“你怎么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
杜嬷嬷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在碗里晃得厉害,泼出来一些在她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嘴唇张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敞开的窗户上,滑到窗台上那把铁片和那颗脱落的铜铃上,又滑回我脸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节掐得我生疼。
她没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松开手,把粥碗塞进我手里。她说:“吃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正房,把门关上了。
我端着粥碗站在院子里,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那棵槐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边缘的绒毛完全褪干净了,油亮亮的,像涂了层薄蜡。
我蹲在树底下把粥喝完了。粥还是咸的,有碎肉末,但今天那肉末有点焦,嚼起来有一股糊味。
我把空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把那把铁片拿起来看了一眼。
刀身窄得像竹篾,没有护手,没有纹路,一刀下去能扎进砖缝里拔不出来。
我把铁片和铜铃一起收进了那只旧木匣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床板底下。
我不想再看见它们。但我知道自己忘不掉。
那天夜里我把门从里面用桌子抵住了。三条腿的桌子少了一条腿,支不稳,我拿那把断了齿的钥匙塞在桌脚底下垫着,勉强撑住了门板。
窗台重新糊了一层窗纸,杜嬷嬷下午来补的,新纸比旧纸厚了一些,光透过来的时候像隔了一层纱。
夜风从纸面上拂过,不再有破洞,不再有漏进来的冷。
但我还是没睡。灯重新亮起来了,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烧着,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我坐在灯旁边,旁边摆着那根木簪和那根银簪,并排立着。
我看着它们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道长一道短。
那把铁片被我锁在床板底下的匣子里了。可它还在我手心里硌着,像一道划不掉的旧痕。
槐树在风里又响了一整夜。我蹲在椅子上,头靠着墙,手里什么也没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