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江雪尘闯宫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6 15:45:40 字数:2088

宫门封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晚上,杜嬷嬷来送饭的时候没有端碗。她空着手推开院门,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铜铃在腰上挂回来了,新系了一根麻绳,绳头还毛着。她说:“今早有人闯宫门。”

我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刚掉的旧叶,没站起来。

她说:“镇北将军府的人。三百甲兵,骑快马从东门进的。”

“她呢?”

“在宫里。被拦在宣武门外面了。女皇下了旨,外臣不得入内廷。她进不来。”

我看着杜嬷嬷。她看着那棵槐树。树叶已经茂密起来了,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她说:“她闯进去,被拦住了,就在宣武门外面站着,不走了。”

杜嬷嬷说完这句话,没有走。她站在槐树底下,铜铃在腰上不响,手垂在两侧,像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根矮柱子。她站了很久才开口:“她在等你出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说:“出不去。”

杜嬷嬷说:“出得去。我白天把永巷西边的侧门开了。那扇门平时没人走,守门的换防了,天黑之后才会有人来。你如果要去,现在就走。”

她说完这句话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她腰上那串铜钥匙里的一把。是一把单独的,黄铜的,比撷芳殿院门那把更小。她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那片旧叶捏碎在掌心里。碎片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那棵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密密的,密得像一层绿纱从天上垂下来。我看了它一眼,然后走进西厢房,换了那件青色衣裳。袖子还是短了一截。银簪还插在窗台上那堆东西里,木簪旁边。我没有拿。我拿了窗台上那把钥匙。

我走出来了。

永巷西边的侧门矮矮的,比撷芳殿的门窄一半,门闩是老木头,被虫蛀了一些洞眼。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不紧不松,转了一圈就开了。门外面是另一条甬道,比永巷窄,两边没有宫灯,月光照在青砖上像铺了一层薄霜。甬道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能看见宣武门。

她站在门外面。

宣武门又高又宽,门扇上钉满了铜钉,月光照上去像一排排亮着的眼睛。门关着,门外站着一个穿铁甲的人,背对着我,高挑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柱子,甲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是静止的。那扇门是静止的。整条甬道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然后她动了一下,肩膀微微偏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你出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黄铜的,被我攥热了。我说:“我出来了。”

她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铁甲上,肩头的护甲有一道凹痕,像是被什么钝器敲过。她没有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杜嬷嬷把钥匙给你了。”

我说:“给了。”

“那走吧。”

“去哪里?”

“出宫。”

她伸出手。铁甲覆盖着的手掌伸过来,摊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的掌纹里,一道一道,像画在铁皮上的河流。我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那扇侧门,门还开着一条缝,穿过门缝能看见撷芳殿的屋顶。我看了那屋顶一眼。槐树的树冠冒在屋顶上面,在月光下黑绿黑绿的。

我说:“我爹种的那棵槐树快要开花了。”

她说:“那你回去看花。我在这里站着。”

我没有往回走。她也没有把手收回去。我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只铁甲覆盖的手,掌纹在月光里亮着,甲片边缘有一道磕痕。我说:“我跟你走。”

我伸出手的时候她僵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握。但我握了。铁甲硌着我的手心,凉凉的。她反握住我。然后她拉着我转身。

宣武门后面传来脚步声,远远的,不止一个人,不止十个人。靴子踏着青砖越来越近。她把我拉到身后,转身面朝那扇门。她在门前站定,铁甲在夜风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门里面有人喊:“镇北将军江雪尘,抗旨闯宫,按律——”

她没等那人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她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出鞘的响声很短,淬过铁,在夜空里脆脆的。她说:“我知道。按律当斩。我认。”她顿了一下,“让他走。我留下。”

门里面安静了。

月光落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铁甲上,落在她手里的刀上。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僵直的脊背,铁甲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到墙根底下,被她的身体截断了,落在我脚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旁边,站到了她的影子里。我说:“我不走。”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风从甬道两头灌进来,把槐树叶子的响声从远处带过来,哗哗的,细细的。我没有回撷芳殿。她也没有放下手里的刀。

门里面的人说:“女皇驾崩了。”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她手里的刀尖落下去半寸,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响了一声。铁甲哗地松了一瞬,像整个铠甲下面的人沉了一下,又撑住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在铁甲里面变了调,从胸腔里挤出来,拉长了。女皇驾崩了。

那个替我爹扛了十个月疼的女人。那个坐在龙椅上失眠了十六年的女人。那个跪在明堂上念我名字舌尖顿了一下的女人。她死了。

江雪尘慢慢把刀收回了鞘里。她说:“让你走的人,不在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铁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我说:“那就不走了。”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把那根银簪从自己发间拔了下来,递给我。银簪在她手心里躺着,簪头刻着一朵玉兰花。开着的,比江雪尘给我那根大一圈。

她轻声说:“你爹当年托人带信出来,说他想要一根玉兰簪子。我找到这一根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带了很多年。”

我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暖的。被她戴了很久的暖。

她说:“现在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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