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开了。
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两扇朱漆大门往两边退。门洞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白衣,头上缠着白布,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她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开口的时候声音像铁片刮过沙土:“女皇遗诏。宣镇北将军江雪尘、前朝遗孤萧珩接旨。”
江雪尘没有动。她站在我面前,铁甲覆着的脊背对着那扇开着的门,对着门里面那些白衣白布的人。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接不接?”
我说:“接。”
她转回身,面朝门洞,单膝跪了下去。我站在她旁边,膝盖碰着青砖地面的时候凉意从裤腿透进去,一直透到骨头上。门里面那个人展开黄绸,念了起来。
遗诏很长。念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了“永安皇子”四个字。念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听见了“废世袭男贡之制”。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那个白衣人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顿了一下才念完最后一句:“皇子萧珩,可自主择居,不受后宫规限。”
念完之后她把黄绸合上,捧着站在那里,像一截白布裹着的木桩。月光照着那条甬道,照着那卷黄绸,照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江雪尘没有站起来,低声说:“女皇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三更。”
“她说了什么?”
白衣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她说,‘把我儿子那份给他。我欠他的。’”
我跪在地上没有动。面朝那扇门的月光铺了一地,我的影子跟江雪尘的影子并排贴在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像窗台上那两根并排的簪子。我忽然想起来御书房那天她背对着我说的那句“我欠他的”。欠谁的。欠她哥的。那个替她扛了十个月疼的人。现在她也走了。欠的东西还没还完。但她把那道旨留下来了。永安皇子。可以出去。不受后宫规限。
我站起来了。膝盖上的灰拍了拍,两条腿从青砖上离开的时候,那片凉意还贴着皮肉,像一枚铜钱大的记号。我转过去对江雪尘伸出了手。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铁甲边缘泛着冷白的细芒。她没有握我的手,自己站起来了,说:“先去撷芳殿。”
我跟着她往回走。穿过永巷西边那扇侧门的时候,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把它拔出来,攥在手里。槐树的树冠从撷芳殿的院墙上面露出来,密密地盖住了小半个屋顶。走进院门的时候杜嬷嬷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她看见江雪尘的时候,灯没有晃,手腕也没有抖。她只是站在那里,灯举着,光从下方打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又深又密,像一棵干枯了很久的树。她跟江雪尘对视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把灯放在了台阶上,转过身进了正房,门合上了。院子里只剩下我跟江雪尘两个人。
她站在槐树底下,抬起头看那些叶子,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肩上,铁甲上一格一格亮的暗的,像一张碎了的网。她说:“这棵树活了。”
“它一直在活。”
她低下头看着我。伸出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片叶子,指尖按在叶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叶子弹回去,把她的指印弹没了。她说:“你爹种它的那年,我还没有拿刀。”江雪尘把手放下来。她说,“那时候我还在凉州灶台后面烧火,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杜嬷嬷从正房出来了。她换了衣裳,灰白的头发重新绾紧,铜铃系在腰上。她说:“宫里乱了。世家的人天亮之前会动手。她们要找的人是你。”杜嬷嬷说,“你现在是永安皇子。她们不会让你活着坐上那把椅子。”杜嬷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江雪尘脸上停了一瞬,“她留不住,你护不住。你得走。”
江雪尘说:“去哪里。”
杜嬷嬷说:“去外面。女皇遗诏写了你‘不受后宫规限’,就是让你走的意思。世家的人不认识外面的路,她们没有出过宫墙。你可以。”
我听着她们两个人一替一句地说,像在念同一份卷宗的两页纸。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爹当年也想过走。他没走。”
杜嬷嬷看着我,铜铃没有响。江雪尘也看着我,铁甲在月光下静静地冷着。我站在那棵槐树的影子边上,影子盖住我一半的身子。我听见自己说:“他种了这棵树,他没等到开花。我替他等。”然后我转身走进西厢房,把那幅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画面上那群飞鸟,很小很小的墨点,飞得很高。
江雪尘走到我身后,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伸手在画纸上空悬了一下,指腹离纸面不到半寸,没有碰上去。她说:“你爹画的?”
“嗯。”
“他画得很好。”
我低头看着画面上那群飞鸟,说:“那些鸟飞出去了。他留在这里。”
江雪尘站在我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铁甲上的凉气透过来。她说:“那你替他出去。替他飞。”
我把手指按在画面上那群飞鸟的位置,指尖压住那一小片墨痕,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