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出宫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7 12:37:50 字数:1617

天亮之前我们离开了撷芳殿。

江雪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槐树的树冠。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细碎的光在叶片上跳。她说:“我回去把兵符交了。”她顿了一下,“辞呈写了半年,一直在袖子里揣着。”她伸手从铁甲内衬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封皮已经磨毛了边。她说:“当初买你那天写的。没想过有一天能用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又收了回去。“你先在撷芳殿等着。天黑之前我来接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铁甲声从甬道口渐渐远了,像一阵退潮的浪。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杜嬷嬷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放在窗台上,说:“趁热吃。”

我蹲在树底下把粥喝完。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一粒一粒的,像嵌在绿色里的碎冰。

天黑之前江雪尘回来了。她换了衣裳。铁甲卸了,穿一件玄青色的旧袍子,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腰间的刀还在,但刀鞘上磨得发亮的那块地方被布缠了一圈。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人跟来。她说:“兵符交了。官服留在案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眉间,那块痂已经掉干净了,朱砂痣露出来,在暮光里红红的,薄薄的,像落了一片花瓣。她说:“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门还开着,窗台上两支簪子并排立着,木簪泛黑,银簪泛白,中间空着的位置是我昨晚放回去的那根,现在不在那里了。我把它带在发间,簪头那朵玉兰花在暮光里亮了一下。墙角那把黄铜钥匙还插在砖缝里,我没有拔出来。留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床板底下那只旧木匣子我没有带走。画我已经折好揣在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它已经长出满树叶子了。枝条比我来的时候密了太多。杜嬷嬷站在正房门口没有送出来,腰上的铜铃没有响。

我迈过撷芳殿的门槛。江雪尘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出永巷,过宣武门,穿东华门,每过一道门她的步子就快一点,我的步子也跟着快一点。最后一道宫门推开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大片的,没有墙挡着,没有顶盖着,直直地扑在我脸上。我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动。门外的路很宽,两排柳树沿着路延伸出去,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摆着。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剩一线橘红的光。

我迈出去了。门槛在我身后,我爹一辈子没有迈过的那道门槛。我替他迈了。

江雪尘站在柳树下等我。她说:“往哪走?”

我说:“往有鸟的地方走。”

她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指了指远处西边那一线光,说:“那边有河。河边有芦苇。芦苇丛里有鸟。”她说,“我路过一次。那时候在想,要是有人一起看就好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柳条从头顶垂下来,在我肩上扫了一下,轻轻痒痒的。我说:“现在有人了。”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们在河边找了个避风的坡地坐下。芦苇丛里的鸟已经歇了,偶尔有一只扑棱一下翅膀,又安静下来。水声很轻,簌簌的。江雪尘在火堆边上坐着,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袖口那截布条拆下来扔进火里。布条烧起来的时候卷了一下,灰白色的烟升上去,散在夜风里。她说:“以后不用穿甲了。”

我坐在火堆另一边,怀里揣着那幅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角的硬度和画纸的边沿硌着胸膛。我摸了摸那个位置,说:“我爹也没穿过甲。他只穿月白色的袍子。”

“那我们也穿月白色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芦苇上,长长的一道,跟着火苗一起晃动。她说:“明天天亮去买布。”

我靠在坡地上看头顶的天。星星比宫里的多,比宫里的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捧撒开的米粒。有一颗特别亮,停在正头顶上,不闪。我看了它很久。我说:“那颗是我爹。”

江雪尘顺着我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反驳。她说:“嗯。他一直在上面看着。”

“他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有人替他迈出那道门槛。”

火堆慢慢矮下去,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星。我闭上眼睛,听见水声、风穿过芦苇的声音、远处偶尔一两声鸟叫。还有她的呼吸,平稳的,在火堆另一侧一下一下地起伏。这个声音比什么都踏实。明天天亮去买布。月白色的。然后往有鸟的地方走。替他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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