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河边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浮着,把芦苇丛的根部淹在白茫茫的湿气里。我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还剩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风一吹就散了。江雪尘不在坡地上。我坐起来,怀里那幅画还贴着胸口,纸角硌着肋骨,硌了一夜,印子还在。我站起来往河边走了两步,她蹲在岸边正在洗手。袖子挽到了肘弯,水珠从手腕往下淌。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说:“水是凉的。洗把脸精神。”
我蹲在她旁边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凉意从眉心一直窜到后脑勺。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踩上去像踩着一层硬壳的鱼鳞。我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眉心的朱砂痣在水波里碎成几片暗红色的光斑,然后慢慢聚拢。那块烫伤的痂已经掉干净了,底下长出了新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小块微光。她看着我,说:“露出来了。”我说:“嗯。不用藏了。”
站起来之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袍摆上擦了一下。她说:“往前走三里有个镇子,有布庄。”她顿了顿,“还有卖包子的。”我愣了一下,她没笑,但嘴角的线松了一点。她说:“我饿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们沿着河岸走。路是泥的,昨夜的露水把表面浸软了,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看见屋脊了,灰瓦的,矮矮的挤在一起,烟囱里有烟升起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走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上有人了,摆摊的挑担的蹲在门口刷牙的。我们的目光落在我眉间那颗朱砂痣上,有一个孩子指着我说“那个人眉心有红点”,被她娘一把拽走了。江雪尘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
布庄在主街中段,门口挂着一面旧旗,旗上写了“陈记布庄”四个字。她推门进去,站在柜台前面说:“有没有月白色的。”掌柜的从布堆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说有,转身从架子上扯下一匹布来铺在柜台上。月白色的,上面没有绣纹,光光的,像一片还没落墨的纸。
江雪尘伸手摸了摸布面,说:“扯两件。”她转头问我,“一件还是两件?”我说:“两件。你一件。”
她在柜台上放了碎银子,把布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那道线又松了一点。出了布庄她站在街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说包子铺在前面。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一咬汤汁就淌出来烫舌头。我蹲在路边吃完了一个,烫得嘴唇发麻。她又递过来一个,我接了。吃第二个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撷芳殿住了那么久,吃的都是杜嬷嬷端来的粥。粥是咸的,有碎肉末,但没有包子。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馅露出来,冒着热气。我说:“我爹吃过包子吗?”
江雪尘咬了一口包子,嚼完了才说:“吃过。他以前托人带信出来,说想吃宫外面的包子。白面的,有馅的。”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递给我看,“就是这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我爹没吃到的,我替他吃了。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口有点堵,像有东西卡在那里。
吃完包子我们继续走。沿着河往下游去,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多,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皮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纹。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手里夹着那卷月白色的布,像夹着一卷还没写字的卷轴。走着走着她忽然开口:“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说:“我辞了官,你不是皇子了。我们没有地方去。”她说,“但我们有布,有包子吃,有力气走路。”
她说,“够用了。”
我站在原地,柳条从头顶垂下来擦着我的耳朵。我说:“够用了。”
她走近了一步,站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说:“那走吧,走到走不动为止。”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在河岸上一直延伸,弯弯曲曲地绕进了远处的树丛里,看不见尽头。但我没有停。她也没有。她把那卷布换到了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
走到树丛边缘的时候,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去。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褐色的,翅膀扇得很快,从河面上一掠而过。我抬头看着它们飞远,像墨点一样散在天际线上。我摸了摸怀里那幅画,纸角还在。我爹画的就是这种鸟。灰褐色,翅膀快,成群地从宫墙上方飞过去,他看了一辈子,最后把那一笔留下来了。我现在替他站在它们飞过的地方。
我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鸟在天上,路在脚下。我们穿着月白色的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