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沿着河走。第二天翻过一道矮坡。第三天下午到了另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河边那个大一些,主街两边有铺子也有住家。街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字迹风化了,只认出一个“安”字。
江雪尘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碑,说你以后可以在这里住下来。
我说好。
镇子后面有一间空宅子,门口两棵枣树,枝条伸出来搭在院墙上面。
杜嬷嬷在镇口的茶摊上等我们。
她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粗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碎末。她看见我们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的灰,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说那间宅子是她托人找的。旧是旧了些,但梁柱没有朽,修一修能住人。
她还说她在东厢房的床板底下放了一床棉被,天气转凉之前不用急着添置。
我看着她灰白的头发。铜铃还挂在腰上,但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裳,靛蓝色,袖口磨毛了。
我说你跟我们走。
她说我本来就是跟着你们走的。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把宅子打扫了一遍。
杜嬷嬷拆下东厢房的门帘拿去河里洗。江雪尘把垮了半边的鸡笼重新绑了一遍。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石铺的地面。
打扫到傍晚的时候,我在东墙角发现了一截树桩。齐膝高,断面平整,像是被锯断的。
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江雪尘走过来说,这是枣树的老根,旁边那两棵新的是从这根上发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断面,说它没死。根还在下面,旁边那两棵就是它发的芽。
它把根扎在底下,上面断了,旁边又长出新的来。
那天晚上我们围着一张小方桌吃饭。杜嬷嬷做的面疙瘩汤,没有肉,但里面放了一勺猪油,面上浮着油花。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的,咸的,猪油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江雪尘坐在我对面,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汤喝干净了之后舔了一下碗沿。
杜嬷嬷坐在旁边慢慢吃着,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面疙瘩,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月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白。
屋外那两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吃完饭杜嬷嬷起身去洗碗。
江雪尘坐在桌边没有动,看着门口那一方月光。
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先替爹多看几天外面的天。”
她点了点头。她说那我陪你看。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幅画从怀里取出来,贴在灶台旁边那面墙上。
画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我找了两粒图钉按在四个角上。
江雪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挂这里好。一进门就能看见。”
杜嬷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几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剁菜。
那幅画在墙上挂了一整个上午。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些飞鸟上。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我爹坐在东宫后院里看宫墙上飞过的那些鸟,看了一辈子,最后画下来了。
他没飞出去,但画里的人替他飞了。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直到江雪尘在院子里喊我去劈柴。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院子里那两棵枣树正在风里慢慢摇着新结的叶子。
我拿起斧头蹲在树桩旁边开始劈柴,木屑溅起来落在鞋面上,扎扎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湿木头味。
杜嬷嬷从灶间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树桩边上,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去了。
我劈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下来喝了那碗水。水是凉的,碗底沉着几片干茶叶,喝到嘴里微微发苦。
我端着碗蹲在树桩旁边,看着那两棵枣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
风把杜嬷嬷晾在绳子上的门帘吹得一起一伏,靛蓝色的布面在日光里被晒得褪了一些颜色。
江雪尘从鸡笼那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一根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在墙根下,一根一根对齐了。
码完了一摞她就地蹲着没动,侧过头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蹲着的姿势跟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脚分开蹲着,膝盖往外撇,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我说这是什么姿势。
她说这是有人蹲久了练出来的。蜷着,膝盖抵着胸口,后脑勺贴着墙。
她说我在拍卖场的笼子里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这样蹲着,跟今天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泥地,没有站起来。
她也没有催我站起来。我们两个人蹲在树桩旁边,面前是一摞码好的柴,头顶是两棵正结着青枣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枣叶哗哗响。
我蹲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把膝盖放直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说以后不这样蹲了。
她说好。
然后我们一起去院子里收杜嬷嬷晾的那条门帘。门帘已经干了,靛蓝色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暖和的光。
我把门帘叠好抱在怀里,布面贴着我的手臂,粗糙的,但暖的。
那天晚上我把门帘挂回东厢房门口的时候,门帘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落了一排细细的亮线。
我在门帘前面站了一会儿,杜嬷嬷端着一碗洗好的枣从灶间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煮枣汤。”
我接了一颗塞进嘴里,青涩涩的,有一点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