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秋天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8 12:55:01 字数:1448

枣树结枣了。

那天早上杜嬷嬷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说差不多了。她拿了一根长竹竿,站在枣树底下往上捅了一竿子,啪啪啪落了一地青红相间的枣。

我蹲在地上捡,江雪尘在屋檐底下端着碗喝茶,看着我捡满了一兜才走过来。

她从兜里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杜嬷嬷说这棵枣树是宅子前主人种的,前主人走的时候把它留下来了。它守了这院子很多年,现在轮到我们守着它。

秋天来得很快。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落一层。我把落叶扫成一堆,江雪尘在墙根底下挖了个浅坑把它们埋进去。她说埋了明年就是肥。

我把最后一捧碎叶盖上土,拍了拍手,蹲在坑旁边看了一会儿。江雪尘蹲在我旁边,我们俩看着那一小片刚填平的地面,谁也没有说话。风穿过院子把枣树梢头最后几片没掉的叶子刮得直晃。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用指尖把坑边上的土按实了,一下一下,很慢。我说:“明年还会长。”她说:“嗯。枣树每年都长。”

那天晚上杜嬷嬷做了枣糕。蒸笼揭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满屋子都是甜味。

我坐在桌边端着碗,咬了一口枣糕,烫得直吸凉气。江雪尘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才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说杜嬷嬷手艺好。杜嬷嬷站在灶台边上没上桌,说就是瞎做的。

月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枝条上挂着几颗没打完的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院子里的月光。那幅画挂在灶台旁边的墙上,枣糕的甜味混着灶台的余温,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江雪尘走到我旁边站着,她的肩膀离我不到半寸。她说:“想什么呢?”

我说:“我想把我爹种的那棵槐树移过来。”

她沉默了一下,说:“撷芳殿的院门锁了。回不去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它知道,它种的那棵树还活着。开过花的。枣树也活着。都是活的。”

江雪尘没有接话。她站在门框的另一侧,月光落在她肩头。

那天夜里我梦见那棵槐树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一穗一穗地垂下来。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我蹲在树底下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软软的,贴着我的掌心。

然后有人蹲在我旁边,穿月白色的袍子,袖子挽到手腕,伸手接住了另一片花瓣。

我转过头去看他的脸,这一次看清了。他长得跟我一样。温润的、清瘦的、眉眼弯弯的。

他说:“你替我出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但梦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响着,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白的窗纸,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看了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我觉得那片花瓣还在上面,软软的,凉凉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灰蒙蒙的一小片。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杜嬷嬷已经在灶间忙了。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接着是铁锅被端上灶台的声响,钝钝的,稳稳的。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天光大亮了。

我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出去。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蓝色的天。树下那一小片地面被杜嬷嬷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叶也没有留下。江雪尘蹲在灶间门口剥蒜,指甲缝里嵌着蒜皮的白屑,低着头,手指动得很快,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了一瓣蒜开始剥。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蒜分了一半推过来。杜嬷嬷在灶台后面说,今天中午吃蒜面。

我说好。

江雪尘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站起来在水缸边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走过来说:“今天去河边看看。芦苇该割了。”我说好,站起来。

我们走出院门的时候枣树的秃枝在风里摇着,天蓝得干净。我走在她旁边,沿着那条去河边的泥路往前。路边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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