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芦苇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6/28 12:57:32 字数:1792

河边的芦苇比上个月高了。

上个月来的时候还只齐腰,现在已经比人高出一截,穗子在风里摇着,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铺在河岸上。江雪尘走在前面,用刀背拨开挡路的苇秆,一步跨进去,脚下发出沙沙的碎响。

我跟着她往里走,苇秆刮着袖子,咯吱咯吱的。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就这里。”她指着一片长得密实的芦苇,“割回去晒干了,冬天编席子用。”

她蹲下来,手起刀落,一把苇秆齐根断了。刀刃切断纤维的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干柴。我蹲在她旁边看,她割完一把递给我,我接过来码在脚边。

割了半个时辰,脚边堆起了一小座灰黄色的芦苇垛。江雪尘直起腰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风穿过芦苇丛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像是整片河岸在换一口气。

“累不累?”

“不累。”

“那再割一点。”

我们割到太阳偏西。她把芦苇捆成两大捆,一捆她自己扛着,另一捆让我抱着。我抱着那捆芦苇往回走的时候,苇秆梢头从我胳膊旁边斜出去,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在泥路上拖出浅浅的痕。

杜嬷嬷在院子里晾衣裳。她看见我们扛着芦苇回来,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走到墙根下,指了指屋角那片空地:“放那里。晒两天就能用了。”

我把芦苇垛放下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江雪尘把她的那一捆也靠墙放好,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第一次割苇子,酸是正常的。”她说着自己也转了转右边的肩膀,动作比我大一些,关节轻轻响了一声。

晚饭是蒜面。杜嬷嬷擀的面条,粗粗的,咬起来有嚼头。蒜末炸过之后浇在面上,热油激出一股冲鼻的香,我吃了两碗,碗底还剩一点蒜油,端起来舔干净了才放下。

江雪尘坐在对面端着碗,吃得慢,一口一口的,面条在她筷子上绕了一圈才送进嘴里。她吃完之后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没有再添。她看着我说:“你比以前能吃。”

我说:“以前没得吃。”

杜嬷嬷在灶台后面收拾锅碗,铜铃响了一声,说了一句:“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背后靠着那垛新割的芦苇。苇秆晒了一个下午,已经没有刚割回来时那么湿了,摸上去干了一些,边缘带着太阳的温度,透过衣料暖着后背。

枣树的秃枝上头还挂着几颗干缩的枣。枣皮皱巴巴的,颜色从青红变成了暗褐。我站起来伸手够了一颗,捏在指间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枣肉干缩成一层薄薄的皮,咬不动,但甜味还在,沿着舌根慢慢散开。

江雪尘从屋里走出来,也伸手够了一颗。她嚼了两下说:“晒干了可以泡水喝。”她走进灶间把手里那颗枣放进一只粗瓷碗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端出来放在台阶上,说泡一晚上明天喝。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台阶上喝那碗枣水的时候,水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味和几片泡开的枣皮。我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那幅画还挂在灶台旁边的墙上。画纸在晨光里透着微黄的光,上面那些飞鸟的墨痕淡了一些,像在慢慢退走。但它们还在。

我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去。院子里那捆芦苇已经晒干了,苇秆由青灰变成了枯黄色,在风里轻轻响着,又脆又轻,像是天生就长在风里的东西。

杜嬷嬷搬了一张小方凳坐在屋檐底下穿苇子。手指翻得飞快。她穿着穿着忽然停了一下,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爹以前也穿过苇子。”

我蹲在她旁边,从地上捡了一根苇秆握在手里。

“他住东宫的时候,有一年夏天热得睡不着,自己编了一领苇席铺在榻上。”她把刚编好的一截苇子往里推了推,又重新穿下一根,“他编了三天。编得歪歪扭扭的,坐上去扎屁股。”

我看着手里那根苇秆,粗粝的,边缘划着掌心。我说:“他什么都会自己编。”

“他什么都不会。但他什么都试。”杜嬷嬷把最后一根苇子穿进去,收了口,拎起来抖了一下。一领苇席在她手里垂下来,黄灿灿的,透着光。

她在傍晚的光里把手里的苇席平铺在地上,说:“你躺上去试试。”

我躺了上去。苇席凉凉的,隔着一层衣料贴在背上。边缘有一两根苇刺扎着衣褶,像在轻轻地挠。我躺在那里,头顶是枣树的秃枝和灰蓝色的天。

江雪尘从灶间出来,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躺在地上的我,说:“明天去镇上买点棉花。冬天用的。”

“好。”

她从屋檐下走到我旁边,也坐了下来,在我身边的苇席边沿坐着。我说这席子扎人。她说扎人是因为新的,睡久了就光滑了。

我躺在苇席上看着天慢慢暗下去。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我说:“我爹躺着看天的时候,也是在苇席上。”杜嬷嬷没有接话。江雪尘也没有接话。风吹过那垛新编好的苇席,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声。我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那颗星星慢慢亮起来。

“明天去买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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