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卖棉花的铺子在街尾，一间门脸很小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只旧棉絮做的招幌，被风吹得灰扑扑的。
江雪尘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正搓着一根棉条，动作慢慢的。她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棉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小秤摆在台面上：“要多少？”
江雪尘说：“十斤。”
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扯下两大团雪白的棉花，拿秤称了，又扯了半斤塞进去：“送你们的。新搬来的吧？这边冬天冷。”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棉花的重量轻飘飘的，但体积大得几乎挡住我的视线，只能从棉花团的上方看到江雪尘后脑勺。她正在付钱，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的时候叮当响了一声。老太太收回银子的同时又说了一句：“后生眉毛上那个红痣，别拿手抠。我小时候也有一颗，抠了留疤。”她说完又低下头搓棉条了。
我抱着棉花跟在江雪尘后面出了铺子。街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把棉花的表面吹出一层细绒，飞在空中，像小小的雪花。我低头看见衣襟上沾了几丝白绒，没去拍，让它们沾着。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口的石碑，碑上的“安”字在午后的光里被磨得发亮。我在碑前停了一下，把怀里那团棉花往上托了托，重心调整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杜嬷嬷把棉花铺在东厢房的炕上，一床棉被在她手底下慢慢成形。她把棉絮一层一层地铺平，用木尺拍打了几下，布面在她手下变得又平又暖。我和江雪尘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手在棉絮间不停地来回翻动。
我说：“以前在拍卖场冬天都是裹稻草的。”
江雪尘说：“以后不用裹稻草了。”
杜嬷嬷把最后一层布面绷好，针线在边角上走了一圈，收了口。她拍了拍被面，说：“今晚就能盖。”她的手在那床新被子上停了一下，像在感受布面下面的暖意。
那天晚上我盖着那床新被子躺在炕上。棉花是新的，贴着身体的时候有一种蓬松的暖。我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一股棉花的味道，干净的，没晒过太阳，但就是暖的。风在外面刮了一整夜，窗纸被吹得嗡嗡响，但我没有冷。被子裹住了我，从头到脚，没有漏缝。
第二天早上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我推开东厢房的门，雪已经把院子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枣树的枝条上挂着一线一线的白，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杜嬷嬷在灶间门口扫雪，扫帚在雪面上划出一道一道弧形的痕。江雪尘站在院子中央，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在仰头看天。雪片落在我睫毛上，像细碎的冰粒。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们并肩看着那两棵被雪压弯的枣树。它们的枝条在风中微微弹动着，抖落一簇簇白絮。
江雪尘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雪。那片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就融了。她说：“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我说：“嗯。”
“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在宫里。”
“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在撷芳殿数麻雀。”
她侧过头看着我，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雪粉。她说：“今年不用数了。”
“今年看雪就行。”
杜嬷嬷扫完了雪，把扫帚立在门后，走进灶间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灰色的烟，在雪地里白茫茫的背景上慢慢地升上去。
我蹲在屋檐底下，伸手接了一把雪，握紧了，雪在掌心里被攥成一个硬邦邦的团。我把它放在台阶上，看着它慢慢融化，留下一圈湿漉漉的水印。
江雪尘走进灶间端了两碗热汤出来，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我喝了一口，是豆腐。嫩的，烫的，咸的。我端着那碗汤蹲在屋檐下，一口一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江雪尘站在旁边，也端着碗，没有蹲，靠在门框上慢慢喝。院子里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已经落过雪的肩膀上，旧的雪和新的雪叠在一起，在她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她没有拍，就那样站着喝汤。
我说：“明年春天，槐树该开花了。”
她端着碗没有转头，声音从碗沿后面透过来：“嗯。我们回去看。”
我没有说话。雪落在我的碗沿上，还没有碰到汤面就化了。
